加拿大总理卡尼到了欧洲议会,忽然大谈“主权”。
这不是媒体替他加戏。卡尼自己说:“这关乎主权。”加拿大和欧洲要加强合作,增加“战略自主”,使任何人都不能“控制我们的开放市场、损害我们的主权、威胁我们的领土完整”。最后还要建立一个强大到“没有人能够支配我们选择”的联盟。主权二字,一场演讲念得如此响亮,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加拿大刚刚结束殖民统治。
问题很简单:加拿大的主权什么时候丢了?
过去几十年,加拿大绝大部分出口进入美国市场,安全上参加北约和NORAD,美国承担远比加拿大庞大的军事开支。加拿大政府是自己选的,法律是自己定的,外交是自己搞的。美国没有任命加拿大总理,也没有派总督管理渥太华。加拿大享受这一整套安排的时候,没有人说加拿大因此丧失主权。
现在美国说,旧账要重新算。川普认为美国承担得太多,要加拿大多出一点国防钱,贸易条件也要重新谈。加拿大当然可以说不,甚至完全可以去找欧洲。问题在于,美国少给一点,怎么反而把加拿大本来没有丢掉的主权弄丢了?
哪怕把美国过去几十年的所得全部抹掉,作一个最荒唐的假设:美国人花钱保护盟友,只是为了满足“世界老大”的虚荣心。那又怎样?从前愿意花一百块买这种精神享受,今天财政吃紧,只想花六十块,难道也不可以?加拿大有主权,所以加拿大可以拒绝美国;美国也是主权国家,所以美国当然也可以少买四十块钱的精神满足。
主权不是终身优惠券。
川普那张嘴当然帮了卡尼大忙。“第51州”这种话,一个美国总统拿来反复说,对加拿大人而言既刺耳又无聊,也给加拿大民族主义送上最好的燃料。但嘴巴毕竟是嘴巴。加拿大有多少人骂川普、抵制美国货、要求报复美国,也不会因此让美国少掉百分之一的主权;同理,川普说一百次“第51州”,也不会自动把加拿大变成美国领土。
真正应该看的是行动。
而行动一拿出来,事情马上没有那么浪漫。美国用关税给加拿大施压,加拿大同样用报复性关税给美国施压;加拿大当然希望美国企业、选民和议员感到疼痛,然后反过来影响华盛顿政策。国际政治本来就是如此。别人拿经济力量逼你改变政策,叫压力;你拿经济力量逼别人改变政策,也是压力。不能前者忽然升级为“侵犯主权”,后者却摇身一变成为“捍卫主权”。
卡尼当然懂这个道理。他是做金融出身,不可能不知道价钱为何物。美国现在真正干的事情之一,不过是告诉加拿大:过去这个套餐,我不愿意按照原价继续卖了。加拿大完全可以回答:你的新价钱我不接受,我去欧洲找替代品。这才是两个主权国家正常的讨价还价。
偏偏“价钱”二字不好听,“主权”二字好听。
贸易条件可以讨论,国防开支可以计算,汽车关税可以讨价还价;一旦换成“主权”,政治味道马上不同。反对政府路线的人容易显得不够爱国,原本几十个百分点的关税问题,忽然有了国旗飘扬、国歌奏起的气氛。民族主义最好用之处正在这里:复杂的账不用算了,只问一句——你到底站加拿大还是站美国?
卡尼在欧洲还特意说,他不是要组织一个与美中竞争的第三大国集团,只不过“礼貌一点”。这句话听来潇洒,其实加拿大也没有这个能力。加拿大可以联合欧洲,可以减少美国依赖,可以寻找新市场,这些全是它的权利。但把加拿大包装成一个被霸权欺负、如今终于奋起寻找主权的国家,就未免戏剧效果多于历史事实。
加拿大的主权一直都在那里。
美国过去条件好,加拿大有主权;美国今天条件变坏,加拿大还是有主权。加拿大接受美国条件,是加拿大自己的决定;拒绝美国条件,也是加拿大自己的决定;明天真愿意多花钱摆脱美国依赖,更是加拿大自己的决定。
真正改变的不是主权,是账单。
川普的问题,是嘴太大,常常把本来可以坐下来算的账,说成国家尊严问题,白白把政治武器递到别人手上。卡尼的问题,则是拿到这件武器以后用得相当顺手:美国要求重新算账,他便把算盘旁边插上一面“主权”的旗。
加拿大当然可以嫌美国的新价格太贵。
但最好把话说清楚:你争的是价钱,不是刚刚从美国手里夺回一个从来没有丢掉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