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花千树出版社宣布结业,有人在报章撰文缅怀舒巷城和张五常,让我回想起一些旧事,也值得一记。
在香港出版界,花千树是一家特别的出版社,它是张五常独资,基本上不以盈利为目的,主要出版张五常与舒巷城的作品,张五常系列是他在信报专栏的文章结集,舒巷城则是他的旧作整理出版。有一次我向张五常约稿,希望出版他的书,张五常婉拒了,说他的书都要给花千树出版,赚一点钱,用来出版舒巷城的旧作。
据说张五常青少年时代,长时间跟在舒巷城身边,舒巷城多才多艺,张五常深受他的影响。后来张五常学术上出彩,到港大经济系任教授,他就把舒巷城请到自己身边,给他一个助理的职位,领港大的薪水。当年舒巷城在中环写字楼做一般文员,收入当然与港大职员不可比,可见张五常相当念旧,对老朋友舒巷城照顾有加。
张五常请舒巷城在身边工作,主要是为他的中文文稿把关。舒巷城的文字当然没话说,因此张五常在信报的文章,文字都是一流水平,清通有味,把一些财经大道理简化成人人都看得懂的常识。
当然,我们不知道张五常的文章中,有多少成分是舒巷城手笔,不过舒巷城去世后,我再读张五常的文章,不但仍保留原先那种指点江山挥斥人世的风格,也还保留文字那种隽永雅致的韵味,不知道是张五常本色如此,还是他又请了新的“枪手”。
舒巷城是老一辈香港本土作家,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已经成名,他的代表作长篇小说《鲤鱼门的雾》,也是不少学院派教授的研究对象。他也写诗和散文,诗风恬淡口语化,与当时年轻诗人热衷的现代诗不同,有一次他写一首诗,嘲弄现代诗的晦涩,字里行间妙趣横生。
当年我初来乍到,向新晚报和文汇报投稿,舒巷城也在那几个左派文学园地发表作品,因此彼此有印象。后来曾敏之成立香港作家联会,我们又都是会员,因此慢慢熟悉。
舒巷城是少见的有真性情的人,脸上永远有一种孩童般天真的微笑,他性格随和,也喜欢聊天,有时谈兴来了,会即席唱一段粤曲,一边唱一边在桌边打拍子,自得其乐。他与妻子陈月明女士住在鲗鱼涌一幢旧楼,我去过他家,家里清简无烟火气,不知为什么,有一点凄清。
舒巷城去世后,作联会刊做了一个追思特辑,我也写了一篇文章回忆与他的交往。后来花千树出版舒巷城的文集,有一次他妻子约了我们几个朋友,请我们帮手整理他的旧稿,我们也都应约,尽了一点力。舒巷城去世后,张五常安排他妻子到花千树任编辑,用意大概是让她有一份收入,生活不会有问题,足见张五常还是相当有人情味的。
我与张五常本来不会有什么交集,他是大教授,彼此又在不同圈子,但本世纪初我与古剑和舒非得到艺发局资助,主编一份文学杂志《文学世纪》,筹划第一期内容时,我就想找张五常做一个访问。
张五常不是文学界中人,但他的财经文章与林行止一样,都很有文学味道,大可当作散文来读。香港专业界别中,能写好文章的人不多,张五常是其中之一,如果能采访他,请他谈谈读书心得和文学理念,不失为一个好的选题。
我写信给他时本不抱太大希望,因为他根本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文学世纪》是什么杂志,但他居然一口答应。我自己猜想,可能在作联纪念舒巷城的特辑上,他有看过我的追怀文章,所以对我有点印象。
那天对他的采访,印象最深的是从头到尾,他两只脚都笔直架在办公桌上,上身向后仰起,两只手交叉在肚皮上,鞋底对着我。在那一两个钟头内,我就瞪眼看着他那污黑的鞋底,而他居然也没有改变一下自己的坐姿。
我不知道他的同僚和学生来见他,他会不会都以两只鞋底招呼他们,也不知道港大校长和城中权贵来了,会不会也有同等待遇。我与他远无冤近无仇,他犯不着特意浪费时间,约我去当面羞辱我,所以当时我只觉他是一个被人惯坏的、不懂检点个人行为的狂狷之士。我曾经上山下乡,什么肮脏的东西没见过?一双鞋底遮住他的脸,那是他的损失。
访问内容都忘记了,只记得他说一句话,说自己“有料到”,就可以躺在地上和别人说话,这句话在采访稿给他过目时他删掉了,大概觉得太狂妄突兀。在我看来,即使自己真的看别人不起,也大可不必躺到地上和别人说话,那样岂不是把自己摆在别人脚下?
与我接触的林行止先生与张五常相比较,两人的品行天差地别。林先生温文尔雅,令人如沐春风,与张五常的目中无人,恰是两个极端。两人都是人中龙凤,天姿聪颖,问学精进,事业成功,但个人品行之差别不可以道里计,这与天性有关,也与家庭教育有关,也与自我修养有关。
张五常才气纵横,他在国际财经界赫赫有名,他评论各国财经从来都居高临下,口沫横飞。我对财经是外行,但有时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有一些别出心裁的创见,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的摄影作品风格强烈,后来又跟上海书法家周慧珺学书法,自称书法成家了,我不懂,只能说他“八足咁多爪”,沾什么都可以轻松上手。
张五常对中国改革开放的“贡献”,是他很早就公开主张,中共应该适度容忍地方官的贪污,因为金钱好处对地方官的工作有激励作用。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贪腐终究成为中共改革开放的副产品,自此尾大不掉,到今日还在作怪,关于这一点,中共不知应感谢他,还是要怪罪他才好。
因为恃才傲物,张五常也不将国家法规放在眼里,他后来被美国政府通缉,罪名是串谋逃税和藐视法庭,因为香港与美国有移交逃犯协定,他长期在大陆居住,自此与香港渐行渐远。
在香港四十年,张五常是我见识过最狂傲的人。他有狂傲的资本,又念旧情,他学有专精,又兴趣广泛,他对社会有贡献,又犯法被政府通缉。只能说,他是一个我行我素禀性复杂的人,把人性善恶都发挥到极致,他是香港殖民地时代的特产,这种人以后都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