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筱颖观点》动摇国本？一位大学生之死 引爆法国内政与外交对峙

法国巴黎凯旋门。图：取自法国凯旋门 X@Arc de Triomphe

法国23岁数学系大学生昆坦(Quentin Deranque)在里昂政治学院的示威运动中遭极左派人士殴打致死的事件，不仅震惊法国社会，政坛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舆论风暴，连意大利总理梅洛尼（Giorgia Meloni）都表示昆坦之死是整个欧洲的伤痛，意外爆发与法国总统马克宏的外交口水战。

里昂政治学院12日邀请极左派不屈法兰西党（LFI）的欧洲议员哈桑（Rima Hassan）演讲，下午5点半左右，与极右派关系密切的“涅墨西斯”（Némésis，希腊神话复仇与天罚女神）的七名成员在街头拉开横幅，上面写着极具挑衅意味的标语：伊斯兰左派滚出我们的大学。

一群“反法西斯”（Antifa）激进分子冲过来，扯掉横幅，将两名年轻女性推倒在地，其中一人甚至被掐住脖子。当时负责安保的昆坦和朋友站在不远处观察，被认为是经验不足，或想保持克制。但是5点53分，大约20名戴着头套、遮住脸部的蒙面人拿着铁棒雨伞，嘴里喊著“狩猎纳粹”口号，围攻昆坦等几个落单的人。

社交媒体流传的录影画面纪录被群殴倒地的昆坦，一名穿着卡其色外套、戴浅色帽子的暴徒在离开前，还狠狠的踢了他的头，另一个同伙更是补了一脚。围殴结束后，昆坦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一点意识，受伤较轻的朋友扶着他坐在路边的矮墙上。有路人跑过来帮他们擦脸上的血，但这两个年轻人竟然拒绝报警和叫救护车，决定走回昆坦位于旧里昂区的住处。

互相搀扶行走的1.5公里路程，竟成为昆坦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旅程。晚上7点半，朋友几乎是艰难的连背带扛拖着昆坦走，一名在河边的慢跑者发现满身是血的他们，强行拦下并拨打急救电话。在送医后昆坦陷入昏迷，严重的创伤性脑损伤和颞骨骨折，医生抢救无效只得于14日宣布他不治身亡。

法国总统马克宏。图：翻摄自瑶音万里

昆坦被私刑致死的事件震动法国社会，极右派的地方组织随即在多个大城市举行示威游行。“涅墨西斯”宣称，事发时昆坦正在负责该团体女性成员的安保工作。死者家属的律师拉容（Fabien Rajon）谴责袭击是“犯罪行为”和“精心策划的伏击”，施暴者似乎“组织严密、训练有素，且人数众多，部分人还遮挡面部”。高等教育和研究部长巴蒂斯特（Philippe Baptiste）则表示，“校长和教育部都有责任”、“大学校长有责任禁止在校内进行此类集会”。

这起悲剧发生近一周后，检调单位逮捕了11名嫌犯，有7人面临谋杀指控确定起诉，其中6人罪名是故意杀人、严重攻击和共谋犯罪，包括不屈法兰西党议员阿诺(Raphaël Arnault)助理、也是与阿诺共同创立极左团体青年卫队(Jeune Garde)的法夫罗（Jacques-Elie Favrot），法夫罗在社交媒体上被多名证人指认后，国民议会主席布劳-皮韦（Yaël Braun-Pivet）暂停法夫罗的议会准入权，“他出现在议会大楼内可能会扰乱公共秩序。”而国民议会与参议院皆为昆坦默哀，定调为对民主与和平讨论的攻击。

里昂检察官德朗（Thierry Dran）表示，法夫罗因涉嫌煽动他人施暴而被控为共犯，目前已遭羁押候审。剩下原本被控藏匿嫌犯的4人则已获释，检察官表示还有一些人有待厘清是否与此事件相关。法夫罗的律师则指出，当事人承认“事发时在场”并“对昆坦施行暴力行为”，但否认是造成昆坦死亡的“直接施暴者”，他还解释说，这绝非伏击，而是一场冲突。

昆坦之死对不屈法兰西党造成政治冲击，成为社会和政治舆论千夫所指的对象，近几日，该党多处办公点遭到破坏。

马克宏14日在社交媒体上发文，谴责“骇人听闻的嚣张施暴行为”，并称“戕害人命的仇恨思想在我国没有容身之处”，“任何意识形态都不能成为杀人的借口，必须将凶手绳之以法”。但他同时呼吁各方“保持克制、尊重与冷静”，并要求司法系统尽快追责。他15日又将矛头指向不屈法兰西党，“毋庸讳言，这是一个极左派团体，内部不乏反犹太主义的言论”，这与法国的“基本原则相违背”，必须加以“坚决抵制”。

司法部长达马南（Gérald Darmanin）也在媒体节目上公开为事件“定性”，“极左势力显然对昆坦之死负有责任”。他认为，“显然是极左派杀害了死者，不屈法兰西党在纵容政治暴力。”达尔马宁认为，“无论是在社交媒体上还是在现实世界中，某些政治言论，尤其是不屈法兰西党的言论，不幸地正在煽动现实世界的极端暴力。”

政府发言人布雷容谴责不屈法兰西党应对政治辩论中的“暴力氛围”负有“道德责任”。她表示，不屈法兰西党多年来一直在助长暴力氛围，“该组织即便没有公开承认，也已证实与极左暴力团体存在联系。”

这一指控迅速得到右派阵营的响应。共和党主席、总统参选人勒塔约（ Bruno Retailleau）也强调，“昆坦之死绝非偶然”，将矛头直指极左党派，并呼吁承担政治与道义责任。极右翼的表态则更为激烈，强化“右派受害”论述，将暴力事件外推为左派对整个社会乃至欧洲价值的攻击，有助于动员支持者与扩大选战议题。国民联盟(RN)领导人勒彭（ Marine Le Pen）谴责这次袭击是“私刑”，呼吁“以最严厉的方式惩处凶手”，党主席巴德拉（Jordan Bardella）指责不屈法兰西党领导人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承担政治责任并呼吁在政治上孤立不屈法兰西党。极右人士甚至向欧洲议会提出纪念要求，并延伸此事作为文化与政治战争的焦点。

中左与中间派政治人物纷纷呼吁社会冷静，视事件为社会秩序与民主制度的危机，试图弱化意识形态对立，强调国家治理与法律公正。社会党第一秘书福尔（ Olivier Faure）表示，“任何人都不应为自己的政治立场付出生命。”

面对铺天盖地的指责，不屈法兰西党坚决否认与暴力有关，称对手在进行政治操作与污名化，并强调“责任属于具体个人或团体”。在舆论压力下，梅朗雄17日表示，“一个人如果反对死刑，却不再考虑自身行为的后果，并以明显可能致人死亡的方式进行攻击，这就是有辱自身尊严”。梅朗雄声称，“死亡不属于我们的斗争方式。”他还指出，该党在波尔多、里尔、鲁昂等城市的办公场所遭到破坏，他将责任归于极右势力和政治对手的言辞攻击。

昆坦之死不仅是一起刑事案件，也被迅速政治化，在法国深刻影响了社会对政治暴力、政党形象与联盟策略的讨论，事件正在加剧社会两极化，影响法国内政，以及即将到来的地方与全国选举氛围。

意大利总理梅洛尼（Giorgia Meloni）。图：翻摄自 X

触痛了意大利总理梅洛尼，作为意大利第一个极右派政府领导人，她18日在社群平台 X发文表示，“一名20出头的年轻人，遭到与左派极端主义有关团体的袭击，并被席卷多个国家的意识形态仇恨氛围所吞噬，他的死亡是整个欧洲的伤痛。”梅洛尼强调，“任何政治理念、任何意识形态对立都不能合理化暴力，也不能演变成肢体冲突。”她说这不仅是法国的事件，而是值得广泛关注、反思与谴责的现象。

对于梅洛尼把一个发生在法国的暴力案件，从单一国内事件提升到涉及整个欧洲政治氛围与价值观危机的层次，表示昆坦之死是整个欧洲的伤痛，马克宏呼吁她守住自己的本分，“我总是很惊讶，那些民族主义者，那些不愿在自己国家惹麻烦的人，总是第一个对其他国家发生的事情指手画脚。”

针对马克宏认为，这种跨国政治评论会激化本已敏感的国内政治局势，梅洛尼办公室发表声明，对相关言论感到“惊讶”，并强调梅洛尼只是对这起悲剧表达“深切哀悼与震惊”。梅洛尼稍晚解释为，就一个显然与每个人都息息相关的问题，表达她对法国人民的声援，她说“很遗憾马克宏将这些言论解读为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