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社零数据变化看居民消费降级

近期，中国多地一些年轻人为了省钱，涌入菜市场“捡剩菜”吃。（视频截图）

2025年12月15日，中共国家统计局在官网公布，11月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为43,898亿元（人民币，下同），同比增长1.3%，增速连续6个月放缓。从其细分项来看，可以看到中国居民已出现明显的结构性消费降级。

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是中共统计体系中反映消费需求的核心指标，它反映出国内消费市场总体规模和活跃度。统计的是个人和社会团体（机关、企事业单位、学校、部队等）购买的生活用品、食品、日用品、服装等实物商品的总零售额，以及吃饭、点外卖等餐饮消费的收入总和。简单来说，就是：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国内实物商品零售+餐饮收入。

数据来源：中共国家统计局官网

首先，我们来看一组数据：限额以上单位商品零售额同比下降2.2%，限额以上单位餐饮收入同比增加1.2%，均低于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1.3%的增长幅度。限额以上单位是指年主营业务收入达到一定规模（限额）以上的批发、零售、住宿、餐饮企业。

通俗点说，就是指那些规模比较大的批发、零售、住宿、餐饮企业（不是小摊小贩），它们卖出去的商品，或通过提供餐饮服务（堂食、外卖、宴席等）取得的全部收入金额。它们的增长幅度低，就说明大中型企业的零售额增长较慢，居民消费主要来自小微企业和线上渠道拉动。

这意味着居民更倾向于“省钱消费”或“必需品消费”。即居民消费从大品牌、连锁店转向小店、路边摊和社区店，从高价商品转向低价替代品。比如，减少商务宴请、婚宴、聚餐或降档，降低去大餐厅、连锁店、酒店餐饮的次数转为网上外卖，点外卖时更多选择小店而非连锁品牌。

其次，我们来看下降幅度较大的四项细分数据：家用电器和音像器材类，同比下降19.4%；建筑及装潢材料类，同比下降17%；汽车类，同比下降8.3%；石油及制品类，同比下降8%。家电、装修和汽车是中国家庭消费的大头儿，其大幅下降说明“国补”政策的边际效应正在发生快速递减。

2025年，中共推出补贴政策，推动消费者进行大规模以旧换新行动，政策覆盖汽车、冰箱、空调、智能家居、家装消费品换新以及智能手机、平板电脑等数字消费品，总资金规模达3,000亿元。家电、装修和汽车属于耐用消费品，消费一次就能用多年，不具备持续性。

因此，“国补”并没有创造出新的需求，只是提前“透支”了未来一两年甚至更久的需求，消费数据在政策期内好看，但后续可能面临更长的“淡季”。比如，家电音像零售额增速从7月的28.7%，到8月的14.3%，再到9月的3.3%，最后10月变成-14.6%，就是居民消费增长动力失速的直观证明。

而石油及制品类的下降，则表明消费意愿和出行意愿疲软，即居民自驾游、探亲访友、节假日出行减少。这意味着居民外出消费意愿较弱，干脆减少外出，倾向于“宅家消费”（在家做饭或线上消费，但订单更多流向小商家或平台自营低价商品）。

数据来源：中共国家统计局官网（笔者整理）

最后，我们来看增度较大的两项细分数据：通讯器材类，同比增长20.6%；文化办公用品类，同比增长11.7%。官方将这两个指标作为亮点，声称它们延续了上月两位数增长态势，是由于“消费规模扩大，消费结构升级、消费动能焕新，带动了消费潜能释放”的原因。

仔细分析这两个数据，就可以看出官方这是试图用技术性手法来掩盖消费在全年下跌的事实。2025年，文化办公用品类和通讯器材类商品零售额从一季度的同比增长21.8%、28.6%，下跌至三季度的同比增长6.2%、7.3%。在以旧换新政策拉动下，回调到11月的同比增长11.7%、20.6%。

数据来源：中共国家统计局官网（笔者整理）

中共国家统计局在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统计的商品分类中，将计算机及其配套产品（包括台式电脑、笔记本电脑、不带通讯功能的平板电脑等）归入文化办公用品类。官方也承认文化办公用品类和通讯器材类零售额增长是由于“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深入实施，消费品以旧换新政策发力显效”。

事实上，消费不足并非新问题。从国际比较看，中国居民消费率处于全球偏低水平。根据大公国际资信评估有限公司的报告，2024年中国居民最终消费（居民消费率）占GDP比重约为39.9%，而美、英、德、日等发达国家普遍处于50%～70%的水平，全球中等收入国家平均水平为55%。

导致消费不足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比如，医疗、保障性住房、社保等基本公共服务水平较低且差距大（尤其是农村居民和进城农民工）。再比如，不同阶层和群体收入差距较大、政府资产占全社会净资产比重偏高，还有长期以来重投资、轻消费的体制机制政策导向等。

过去30年，房地产的高增长透支掩盖了消费不足问题。房地产的繁荣高度依赖居民加杠杆，进而推高家庭负债率。随着房地产泡沫破裂，家庭资产大幅缩水，而负债却没有减少甚至还有所增加，导致居民资不抵债，从而转向“去杠杆”，优先偿还债务而非消费投资，全社会进入还债模式。

2025年，中国房地产市场仍持续低迷，尤其在开发投资、新房销售和价格方面呈现继续下跌趋势。房地产开发投资持续下降，新开工面积大幅下滑；新房销售面积和销售额同比下降，房价下跌趋势明显；新房库存高企，销售速度远低于新开工速度。​​当局政策意在“止跌回稳”，但效果有限。

雪上加霜的是收入的不确定性增加。数据显示，中国灵活就业群体占比从2019年的8.4%攀升至2024年的15.2%，灵活就业群体的增加，充分说明居民收入的不确定性在增加。资产缩水、债务增加、缺乏社会保障、收入波动性高，彻底击溃了居民的心理防线和对未来收入的信心。

与低消费相对应的就是高储蓄。中共央行和香港寰亚经济数据有限公司（CEIC）2024年的数据显示，中国总储蓄率约为43.4%，远超发达国家。中国住户人民币存款增加了14.26万亿元，住户人民币存款余额达151.25万亿元，人均10.7万元，这也是中国人均存款首次超过10万元大关。

根据CEIC最新发布的报告，2025年11月，中国的家庭债务已达到11.78万亿美元。与五年前相比，中国家庭债务规模增加超过50%。同时，居民贷款呈现“边际收缩”或“趋缓”，尤其是11月首次出现新增贷款转负（还款大于放款），为18年来首次，这标志着居民偿还压力大于借款需求。

数据来源：CEIC公司官网

居民将资金存入银行而不是消费或投资，本质上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自我保护。也就是说，中国老百姓现在的消费结构，正在发生一种防御性降级。当居民还在减少消费、增加储蓄，尽可能不贷款，甚至提前还贷的时候，消费的疲软也就仍然会持续下去。

在这种局面下，想要让居民敢消费、愿消费，破局的关键是推进结构性改革，解决深层的体制性问题。调整分配机制，增加消费潜力最大的那部分低收入阶层的消费能力，提高社会保障服务，减轻居民在教育、医疗、住房、社保、养老等方面的压力。

然而，当局却采用“印钱补贴消费”这样的政策试图起到提振消费的效果，实质上是把扩大消费视作一个促销问题。“国补”只能起到跨期消费的挪用，而不具有可持续性，补贴会扭曲市场（如先涨价后补贴的乱象），或导致通缩压力加剧（消费者观望下一轮补贴），结果只会是南辕北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