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磊磊：有的问题很蠢但是又必须回答

有一阵没更新了，认真回答一个问题。

熟悉的都知道，我一认真起来，文章往往就会很流畅很精彩，一气呵成，大家千万不要错过。

最近给一些读者推荐经典名著，相约一起同读分享，已经读完了《红与黑》，现在到了莎士比亚的《李尔王》。

为此，前些天还发文介绍了活动的进展：《我们在这个喧嚣的时节开读莎士比亚了》

挺好的一件事对不对，看名著，读经典，长见识，有益身心，至少不去环球影城添堵，也算是为大家作贡献了。

然而任何事都逃不过被杠和质疑，还是有一些人对此很不开心，比如一个读者就这样质问的：

‌‌“读欧美名著还读出优越感来了，我就一个小小的疑问，中华古典名著各位吃透了吗？‌‌”

似乎，我们大家应该看着手里的莎士比亚，羞愧地低下了头。

这个问题虽然是，坦率地说，有点傻乎乎的，但它却很有代表性，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想法和困惑，还是有必要回答的。

并且，也有必要替那些参与同读的同学作个小小的澄清。大家不能稀里糊涂地就被‌‌“优越‌‌”了，就背锅了、负疚了，得替他们回应一下。

这么说吧，对于这位提问的网民，以及不少抱有类似情绪的人：

假如你回到秦汉。

你看到艺人们大肆表演的是罗马的魔术、安息的五案戏、眼花缭乱的来自异国的百戏，并且观众还乐此不疲，比打麻将大四喜还开心，还有人专门培训演员、排练表演，一定十分愤怒：

‌‌“演一个异国的杂耍，还演出优越感来了？我就想问问你们西周的礼乐你们吃透了吗？‌‌”

你觉得你傻不傻？

当然，今天的你不会这么问了，在你的知识范围里，当然知道‌‌“秦砖汉瓦‌‌”是传统文化象征，你与有荣焉，却不明白汉代的画像砖石上有多少这些异国玩意儿。

然后，假如你来到东汉。

你看到茉莉花已然源源不绝地传来，有人还到处种植、普及、推广这种味道怪香的东西，你又会十分不爽：

‌‌“一种印度的花草，还种出优越感来了？我就想问问你们咱们本土的樱花你种得怎么样啦？吃透了吗？‌‌”

你又傻不傻？

当然，今天的你也不会这么问了。《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你听得兴高采烈：真是优秀传统文化！觉得与有荣焉。反而是看樱花的人搞不好要被你骂：不爱国！

再后，你来到唐朝。

你看到诗人们、乐工们、老百姓们喜欢胡琴羌笛琵琶，还给琵琶写诗、谱曲、喝彩，一定十分愤怒：

‌‌“一种波斯来的怪乐器，土洋混合的杂合种，还弹出优越感来了？我就想问问你们咱们本土的唢呐你吹得怎么样啦？‌‌”

你又傻不傻？

你当然不知道唢呐也是外来的，是从中亚传入的。而今天你也很以琵琶为骄傲了，好像有一个什么《琵琶行》，忘了谁写的来着，反正好牛啊，优秀传统文化，你与有荣焉！

如果你又生活在元朝。

看到元青花风行一时，一定又十分愤怒：

‌‌“一种中亚的外来染料，一种汉不汉、蒙古不蒙古、伊斯兰不伊斯兰的融合型的玩意儿，还造出优越感来了？难道我们本土染料就不够你用，非要这蓝不蓝、紫不紫的？我就想问你老祖宗的陶盆烧得怎么样啦？吃透了吗？‌‌”

那么你傻不傻？

当然，今天的你也不会这么问了，青花瓷？哇塞好骄傲，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传统文化的璀璨明珠，你与有荣焉！

然后你来到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遇到一个文学青年。

青年告诉你他喜欢大仲马、斯各特、斯蒂文森、雨果，他儿时的圣诞礼物是狄更斯的小说。他还喜欢荷马史诗、古希腊悲剧，小时候还曾经为大英雄赫克托耳的命运而流眼泪。

你是不是一口喷过去：卧槽，看外国名著看出优越感来了？我国传统文学你吃透了吗？

那么你傻不傻？你知道不知道这个文学青年就是金庸？

所以，你不但在目今这个时代是——恕我直言——无知的，你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无知的。因为这种无知已经形成了一个闭环。

你享受着文明交流的成果，却对它一无所知；你理直气壮地蹭着文明的荣耀，每天与有荣焉，却不知道这荣耀与所有的参与者、传播者、开掘者、分享者有关，却恰恰和狭隘的你无关。

你质问别人为什么读莎士比亚的时候，自以为扮演了一个类似‌‌“文明捍卫者‌‌”的角色，却不知自己其实是文明的绊脚石。

你知道鲁迅了不起，那是因为中学课本告诉你的。但你或许压根不知道鲁迅为什么了不起，比如他说：

‌‌“拿来主义……没有拿来的，人不能自成为新人，没有拿来的，文艺不能自成为新文艺。‌‌”

‌‌“汉唐……凡取用外来事物的时候，就如将彼俘来一样，自由驱使，绝不介怀。‌‌”

而相反的表现，是‌‌“神经……衰弱过敏了，每遇外国东西，便觉得仿佛来俘我一样，推拒，惶恐，退缩，逃避，抖成一团，又必想一篇道理来掩饰，而‌‌‘国粹’遂成为……孱奴的宝贝。‌‌”

末了，说‌‌“读莎士比亚读出优越感‌‌”，诚然并没有。看那个原帖和大家的留言，并没有什么优越感啊。何以有人总觉得有一种‌‌“优越感‌‌”刺伤了他们，自认为被冒犯了呢？

实则还是因为他们自己想优越，但是能力不允许啊。所以别人的正常讨论在其看来都是优越的中伤。

有一个规律是颠扑不破的：凡事以道德立论的人其实往往没道德；凡事以文化纯洁立论的人其实往往没文化。

质问别人看莎士比亚，问‌‌“中华经典你吃透了吗‌‌”的，这些人多数是既不看莎士比亚，也不看什么中华经典文化的。还吃透传统文化呢，你别逗了，请问‌‌“摄提贞于孟陬兮‌‌”什么意思？‌‌“坡陀望鄜畤‌‌”什么意思？真拉你去学传统文化，你会比尿炕的兔子还逃得快。

所以一旦有些朋友有道德冲动要上纲别人、捍卫什么文化的时候，问一问自己：这要捍卫的东西，你真学过吗？真看书吗？就放心了，释怀了，消解了担忧。

因为传统文化要是都轮到你来捍卫，早就没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