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者敦瑛教授

72届工农兵学员毕业照。王敦瑛教授(二排右九);笔者(三排左三)
1972年暮春,我作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入陕西师范大学外语系读书。当时,外语系仅设两个专业:英语和俄语,系主任是王敦瑛教授(师生尊称“王老”),矮个儿,瘦弱,戴副深度近视镜,步态蹒跚,东北话带山东口音,偶用山东方言,如,叫同学们“大清早朗读”。
那时,大学外语系没有外国专家,学英语的,除听灵格风英语,偶尔听西安外国语学院斯里兰卡专家,叫什么姆巴姆土的,呜噜呜噜说印式英语。而学俄语的,就听王老录制的俄语。据说,王老曾留学俄国,喝伏特加,酷爱打猎,还养只俄国猎犬,取名“阿里玛”。在西北地区,王老的俄语应首屈一指。
每逢过年,全系师生联欢,节目除什么“阿瓦人民唱新歌”,文革舞蹈外,必请王老俄语讲话,由俄语老师口译,我们学英语的虽听不懂,但一致认为,王老的俄语比汉语说得流利。
我求学时与王老私下接触不多,有一次,在校园偶遇王老,他招手让我过来,说:“五十年代初,中苏友协开会,常见你爷,豪爽人呀!”叮嘱我好好学习,争取留校工作。后来始知,他与先祖父甚熟。
1975年夏,毕业实习结束不久,分配方案公布,我留校最具争议,有“工农兵”学员向工宣队反映,说我“思想极右,肆意攻击‘文革’和中央首长。”某老师愤言:“成小秦,反动之极,这样的人怎能留校?”但王老坚决保我,最终我留校教书,而没“社来社去”。
龙年(1976年),天象异,“四人帮”被打倒,10月10日,中午去食堂打饭,见人人脸上溢出笑容,吃玉米面发糕,喝清汤寡水,但高兴劲儿,不啻享用盛宴。19日上午,全校传达中央文件。会场设在校医院南侧篮球场,党委书记端坐台上,手捧红头文件,振振有词地传达:“英明领袖华主席……一举粉碎‘四人帮’: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王老站在我身旁,右手搭在耳边细听,忽然转头,一脸眩惑地问:“小秦,中央有几个江青?”我说:“就是那个江青嘛,毛主席的老婆!”王老摇着头,手里攥一卷报纸,不住地晃动。
三十多年后,读《林牧自述》(林牧叔叔与先父在陕西省委共事多年),其中一段文字,让我大吃一惊:“西安解放后,到军管会反映情况、提建议、要工作、找亲人的人络绎不绝。当时的政府和军队都有亲民作风。西安军管会秘书处专设接待室,由我主管。在那一段时间里,我遇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和事。有一天,一个东北口音的人叫王敦英(瑛),到军管会来接关系。他说:他是苏共党员、苏联情报员,在西安基督教青年会,以俄语培训班为掩护,向苏联使馆发送情报。我问他同中共哪一级组织有联系?他说:没有,他直接受苏联驻华大使罗申的领导。当时,我认为是奇谈,我不相信苏联驻华使馆不通过中共的组织就在中国搞情报。但王敦英一再来找,我只好向秘书长报告。秘书长转报中共西北局。西北局给当时还在南京的罗申大使发报询问,罗申回电说:‘王敦英是苏共党员,苏联情报员,是一个好同志,请按中国党的规定,处理他的党籍,为他分配工作。’西北局决定:接收王敦英为中共党员,并委派他筹建西北俄文专科学校,任副校长。这就是西安外语学院的前身。这件事使我增长了知识。”
此后,披露的信息渐多,让我重新认识王老,且感佩不已。原来,早年王老随父亲闯关东,定居黑河,跟俄国人学俄语,1924年,便担任哈尔滨特别区地方法院俄文译员。1930年代初,王老加入“共产国际”,1934年,奉调赴莫斯科,接受克格勃训练,学成潜回东北,为苏联红军收集日本关东军情报。抗战爆发后,王老又受克格勃派遣,潜伏国民党航空委员会,从事谍报。1940年代初,随苏联顾问团驻胡宗南第三十四集团军总部,后直接由苏联驻华大使馆武官罗申领导并提供经费,潜伏胡宗南第一战区长官部,担任上校副官,以及绥靖公署资料组组长,为苏联提供战略情报。
1940年代,国民党(西安)与共产党(延安)对决,谍报环境极其复杂。周恩来在西安秘密布设三个情报组,均单线联系:1)由王超北领导中央情报部西安情报处。王是中共特科出身,所谓“南潘(汉年)北王(超北)”;2)安插熊向晖任胡宗南秘书;3)由王敦瑛领导西安通讯工作组,通过杜斌丞、杨明轩等西北著名人士,从国民党军政要员处获取情报。1943年夏,王老获悉,胡宗南准备偷袭陕甘宁边区关中分区马栏镇,当晚将情报发出,受中共中央表扬。
至此,我才知道,陕西师大外文系王敦瑛教授,那个谦谦有礼的老头儿,竟出身克格勃,潜伏之深,既逃过国民党的杀戮,也躲过共产党的清洗。王老的谍报资历和睿智,远在潘汉年、王超北和熊向晖等红色间谍之上。1949年,王老在中苏关系密切之际,又有极接近权力之便,毅然脱离政界,终止谍报生涯,而投身教育,从而躲过历次政治运动,也躲过潘汉年、王超北等人的劫难。
印象中,王老夫人李儒珍,貌似家庭妇女,常因琐事与王老争吵,因夫人是回民,忌讳较多,夫妇一闹矛盾,她就将锅挂在树上,以除去异味。岂知,夫人精通英文,经高崇民先生介绍,与王老结缡,负责传递情报,翻译电码。常言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信哉斯言!信哉斯言!
草于2019年11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