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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训学校逃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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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元博对外宣称是“综合教育基地”“拯救迷途青年”,招生对象主要是厌学逃学、沉迷手机与游戏、心理疾病(如抑郁症)、有性别与性取向问题、叛逆与父母对抗等10-18岁青少年。据张朱乐和其他学员讲述,这里还招收精神障碍和智力障碍的人,学员最小8岁,最大的超过30岁。天眼查等工商登记信息显示,该机构全称为“安康沁元博教育咨询有限公司”,不具备教学办学资质,却以半年56800元、一年76800元的高额收费牟利。这里常年收纳着两百多名外地学生,雇佣了近十位教官。

沁元博素质拓展基地。网站宣传上,其介绍机构特色为“以磨砺意志、激发潜能、提高综合素质、培养孩子学习兴趣、养成良好行为习惯为教育目标。”(图_沁元博网站)

未成年和成年学员分班管理。每一周,张朱乐都会听见另一边的未成年人被防暴棍打,以及哭声。有一个八岁的小男孩,懵懂无知,进来至今都以为“自己是来当兵的”。而一名因抑郁症躯体化、成绩下滑被父母送进来的13岁女孩,曾私下对张朱乐说:“里面甚至比外面好。因为在这里只是被教官打,不会像在家里一样被打死。”

经前学员讲述,沁元博前身是2024年8月注册成立的“安康弘毅素质教育基地”,去年因发生学员自杀的恶性事件而被关停,学员在校期间曾从弘毅校址被迁送至沁元博新址。在公开账号视频中,沁元博校长崔飞亦在“弘毅”机构中出现。

经搜索,沁元博的前身“安康弘毅素质教育基地”的抖音账号至今仍在正常更新。(图_抖音截图)

如今,在沁元博,死是一件更难的事情,处处被监控的学员拿不到任何尖锐的东西。园区有一个同龄女生,是因为有轻生念头被父母送进来的,她告诉张朱乐:“我出去就会跳楼。”

入园第一晚,张朱乐将手臂挠出一片血痕,“我以为闹出人命会有用,其实根本没有用,所有人都出不去。”张朱乐回忆,“在里面的每一天我都想死。”但她必须忍住,哭、表达情绪、谈论死亡都会招来惩罚,“在这里,你谁都不能相信。”

张朱乐后来注意到,在“绑架”过程中肘扣她颈部的,是一个未成年的班排长。和成年人相比,未成年人往往入园时间更长,作为更弱势的一方被管教;能被提拔为助教或班排长的,都是教官认可的“足够听话”的学员,方便将施暴的链条继续向更弱者传递。平日,教官会让未成年学员带头殴打,以及外出“绑架”新生,“未成年人打人不用负很大的责任。他们就是想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同期,郑静在网上主动联系了不少沁元博的受害者,其中大多都是未成年。17岁女孩小兰曾因校园霸凌尝试自杀、后被父母送入机构,“在里面我们就沦为待宰的羔羊,像狗一样在地上等待被驯服。”

女孩同样是被自称“警察”的人暴力带走,在9个月的囚禁中,目睹了学员因遭遇殴打或企图自杀而被逼疯的过程。她指出,这种棍棒与恐惧下逼迫出的“装乖”和“表演性服从”,代价是严重的创伤后遗症。小兰透露,逃离后,她在家里各处都藏了刀,包括床头。她恐惧会再次被送进去(“二进宫”),“就算不能杀死自己,还能捅别人两刀。”

张朱乐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来自其他受害者的自述。(图_小红书截图)

习得性无助

和未成年人相比,张朱乐畸生出一种自我安抚,“在这里,你已经没有吃那么多苦了。”而在持续的暴力碾压与绝对孤立下,她同样迎来了机构最期待的结果——“变乖”,守规矩,听话,配合。在临床心理学上,这种状态被称为“习得性无助”。当个体持续经历随机的暴力与无效的求助后,会形成“任何反抗都无法改变现状”的认知,从而放弃挣扎,呈现出机械性的服从。

起初,推开一扇“像监狱一样的铁门”,张朱乐被安顿进了一个有“六个花臂女生”的宿舍。夜间,房门与楼道铁门被双重反锁,八个人共用一个尿桶。面对频频呕吐并反复要求就医、离开的张朱乐,李教官只留下四个字:“那你受着。”这四个字后来成了张朱乐在沁元博最常听到的话。

绝望是一步步加深的。首先是无休止的肉体折磨。像所有学员一样,张朱乐穿上迷彩服入列,打军体拳,甩鸭子步,动辄深蹲几百个,不断地跑步,不断地操练。她被掰折的脚腕从刚入园就肿得像个馒头,这些操练让她几乎站不起来。每晚,她都向自己的身体祈求:明天脚能不能好起来?可不可以不再痛了?

这里的医疗状况也很堪忧。绝食导致胃出血、因纸巾掉屑导致尿路感染,张朱乐来到医务室,只有一个教官坐镇。同寝室有人患有多囊卵巢综合征,三个月没有来过月经,只得了一排短效避孕药。有人胃痛得无法忍受,因为止痛药拿太多了不再给予,“那你受着。”

张朱乐用文字记录了自己在沁元博的经历,其中提及“‘那你受着。’是这个地方(沁元博)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图_受访者提供)

暴力是家常便饭,张朱乐没少挨打。如果一个排有人出错,就要挨“大锅饭”——全排的人俯卧撑趴在地上,被竹条抽。身边人的霸凌也十分常见。“老生”要求张朱乐下跪、让她刻意反复地加练,“我们站着,你就蹲着,我们蹲着,你就趴着。”宿舍被子薄如床单,稍未铺平,就是几百个加练。吃饭洗碗时,张朱乐被卡住不让过,一个碗刷了六遍。冰水刺寒,张朱乐刷到手上长了冻疮,之后每天只敢吃馒头。

在沁元博,“管教”是一套极其有效的暴力与监控系统。待超过三个月的学员被称为“老生”,负责带领新生,传递威胁和警告的信息,“她就像一个人形监视器一样,一直监视着我。”张朱乐回忆。在沁元博,举报有奖——零食或减少入园时间。

“老生”告诉她,她来的第一天就撞了墙,想咬舌自尽,结果招致一群人围殴,其中甚至包括被教官强制要求参与扇巴掌的普通学员。逃跑者将面临最严厉的“管教”,有的还会被“水疗”——头部被反复按入水中,体验濒死窒息。

也有学员不断地靠近她,看了一眼她遍布血痕的手臂,告诉她:打架会延长两个月,自残会变成四个月……一名教官对张朱乐说:“跑有什么意思?被抓回来不是六个月吗?”并暗示:“这边到处都是我们的人,连警察我们都认识。”

面对新生“不知何时能离开的”疑问,老生们被规训的标准答案是,“最多十天就可以出去”,否则会被打。然而,离园时间从承诺的“第二天”变成“七天”,又不断延长,张朱乐逐渐失去了时间概念,“他们没有一个人会告诉我真正的时间,甚至会刻意说错我的入园时间。”直到一个学员告诉她,自己已经来了四个月,张朱乐才意识到:“我好像真的出不去了。”

在园方拍摄学员视频给家长时,张朱乐不得不表现得积极阳光,因为在镜头的后方,教官正举着防暴棍瞪着她。禁止被说的话包括:“爸爸妈妈,我很想你们”,“我很想回家”。也许为了满足家长朱女士的需要,他们甚至会强迫张朱乐控诉郑静有殴打、囚禁她的“恶行”。视频会被一遍一遍地拍,直到他们满意。她担心受胁迫录下的对郑静的指控,如果这些脏水泼出,“死无对证”。

有一次,张朱乐被更严厉地威胁,教官要求她接视频电话时假装“睡着了”,“你什么都不许说。”后来张朱乐才知道,那是上海警察打来核实其人身安全的电话,当时郑静托朋友在上海报了警。

顺从成了生存的唯一法则:“只要你讨好老师,日子就能过得好一点。”但张朱乐仍有一些软抵抗。被拍视频时,她笑着说出较之以往人生最为反常的话:“我是天生歌姬”“青椒好好吃”,寄希望母亲看见这些视频会觉得她“疯了”。当园区办活动在抖音号直播时,张朱乐在唱歌间隙对着镜头比嘴形:救命,救救我。但这些行为从未等来任何回音。

与此同时,在高墙之外,郑静通过其他家长套出了朱女士的话。微信聊天记录显示,朱女士称:“我家孩子现在特别好……她都知道她往后的路怎么走。”她还向这位家长介绍这类“军事学校”,“里面专门辅导孩子,纠正孩子。”她说:“我肯定助力你家娃以后阳光灿烂。”

当张朱乐在沁元博人身受限求助无门的同时,母亲朱女士对其他家长称:“我家孩子现在特别好……她都知道她往后的路怎么走。”(图_受访者提供)

营救行动

2月1日,营救计划正式启动。郑静特意带上了张朱乐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和一支新口红,跟随志愿者来到陕西安康恒口镇。经过前期调研和准备,他们组建了分工明确的临时救援团队。除线下行动组外,还有线上调查组、舆论组、举报组密切配合。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The Aquarian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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