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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训学校逃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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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全国首个特训学校“官方禁令”出台,引起网络热议。自杨永信成立山东临沂“网戒中心”以来,关停类似机构的受害者呼声,已回响了足足20年。

《四川省加强未成年人不良行为教育管理办法》规定,自今年5月30日起,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以夏(冬)令营、特训营、校外培训等任何形式或者名义开展未成年人不良行为教育矫治(矫正)类活动。

办法界定了“沉迷网络”、吸烟饮酒等九种不利于未成年人健康成长的行为,明确对此进行教育管理是各级人民政府履行未成年人保护的职责,并且严禁从中对未成年人实施体罚、随意关禁闭、强迫劳动等侵权行为。办法还规定各地应建立多部门联合监管机制,对违规机构和个人进行查处。

然而,传统父权结构不仅管制儿童,也压迫成年儿女。特训学校的成年受害者比比皆是,同性恋/跨性别矫治、心理危机干预,都溢出官方界定的“不良行为教育管理”的范畴,而家长权力滥用从未受任何监管约束。在未成年人保护法规框架之外,成年受害者的维权之路同样困难重重。水瓶纪元记录了发生在今年年初的一个私力救援的故事:

21岁的大三学生张朱乐,因试图脱离母亲的绝对控制遭到跨省“围猎”,被强行绑入一所以“改造孩子”为名的特训学校。面对行政机关因“家务事”定性带来的公权失能,她的同性伴侣郑静寻求民间志愿者支援,历时近一个月斗智斗勇的寻找与斡旋,帮助她艰难夺回了属于成年人的自由。

两次抓捕

2026年1月11日晚近9点,南昌的冬夜还透着寒意。21岁的张朱乐从派出所走出来,浑身酸痛,几处青紫,身上仍穿着睡衣。她和伴侣郑静不敢再回到那个门锁已被撬烂的住所,躲进了一家酒店。她们没有想到,这只是一场漫长的暴力“围猎”的序曲。

时间拨回8小时前。下午1点,门外传来撬锁的声音。张朱乐推开门一看,外面三男三女,中间站着近三个月未见的母亲朱女士。这群陌生人先后声称是“环监局的”“警察”,要求张朱乐“配合案件调查”,并冷硬地打断她的质问。

张朱乐亲昵地称呼为“姐姐”的郑静,见状急忙按下了视频录制键:他们拒不回应她“出示证件”“提供警号”的要求,强行将张朱乐从六楼一路拖行至楼外百米之远。张朱乐的头发被撕扯,颈部被肘扣着,连喊:“好痛!救命!救救我!”在熙攘的大街上,路人频频侧目,郑静百般恳求下,总算有一位协助报警。

2026年1月11日下午,张朱乐被母亲带来的一行人强行从住所六楼拖行至楼外数百米。(图_受访者提供的视频截图)

但公权力的天平从一开始便已倾斜。在东湖区百花洲派出所的调解室里,“暴力绑架”张朱乐的陌生人消失了。朱女士“反客为主”,诬陷郑静拍摄了女儿的裸照、胁迫其不能回家,她才找来这群“朋友”“想带她回家”。另一边,郑静要求就“非法入室、财物损毁、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立案,被弃置不顾;张朱乐反复申明成年人的自主决策权,一度扬言想跳楼,也被置若罔闻。民警不断劝说张朱乐,“你要理解理解你母亲,她就你这一个女儿。”

张朱乐自小父母离异。据她回忆,上初中时成绩下降几分,便会招来母亲打骂。高中时,为了让她“更优秀”,母亲热衷于带她参加亲子培训。上大学离家后,母亲定下每天必打两个电话的“规矩”,要求随时随地汇报方位。有一次,午休失联仅一个小时,母亲便“发疯似地找了所有人,包括辅导员”。张朱乐愈发抗拒、不再顺从母亲,试图建立成年人的边界,却被她判定为“精神不正常”。

在朱女士眼里,这个从小乖顺、如愿考上重点大学的女儿“失控了”,而郑静正是挑拨离间的罪魁祸首。去年十月的一次冲突中,她甚至动手掌掴了郑静,随后又扣留了张朱乐的身份证。张朱乐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家。

朱女士转而找了诸多说辞。不久前,她声称生了大病“命不久矣,需要照顾”,张朱乐将信将疑,申请了一年休学;而后她又说“欠下巨债”,反复要求张朱乐回上海签署放弃房产所有权的公证,被一口拒绝。

从“抓捕”中侥幸逃脱,朱女士的信息轰炸犹在。她执意催促张朱乐完成公证,承诺“只要签了它,妈妈以后就再也不打扰你的生活了”。回忆起母亲在派出所里谈及债务和绝症时的眼泪,张朱乐动摇了,决定次日赴约。带着防备心,她特意改约到市中心的某公证处,而不是母亲提议的偏远地区。

在公证处,察觉朱女士对公证流程一无所知且支支吾吾,同行的张朱乐和郑静意识到“中了圈套”,立即尝试脱身。没想到,“那伙人”竟卷土重来。走到消防通道门旁时,一人突然出现拦堵住郑静,另外几人则将张朱乐迅速拽进门内。挣扎中,张朱乐的上衣被全部顺势褪下,撑着门的脚腕被强力掰折。她半裸着被扔进门口接应的车里。

郑静只能听到张朱乐的尖叫。等到她推开门冲出去,只见一辆挂着陕A牌照的大车迅速驶离。一片慌乱中,她紧握手机捕捉了这个画面。

张朱乐会被一帮假称为“警察”的人带去哪里?又是怎样一套千疮百孔的系统,允许一个拥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公民被暴力地“消失”?郑静必须搞清楚这一切。

寻人

前一晚,张朱乐和郑静就想到了豫章书院。同在南昌,2017年,这所打着“国学修身”幌子、实则将学生关小黑屋并用“龙鞭”毒打的机构被全面曝光。郑静提议张朱乐手写一封委托书,万一她此后失联,郑静及律师有权调查寻找其行踪。

张朱乐照做了,写明“本人极其不愿意进入封闭学校且已年满二十周岁……”然而,当郑静带着这封委托书回到百花洲派出所,同时出示张朱乐被暴力拖拽的视频,民警确认“张朱乐身边有亲人在旁”,便再次表示不予立案,“这是人家的家务事。”

张朱乐与伴侣郑静及律师签下的委托书,其在委托书中声明自己“具有自主监护权”,但这份委托书未被百花洲派出所认可。(图_受访者提供)

南昌属地立案受阻,郑静随即委托上海的朋友,前往张朱乐户口所在地的派出所报案。经调查,他们的反馈与南昌派出所相似:“张朱乐跟她妈妈在一起很安全。”朋友去到朱女士家里,张朱乐并不在。朱女士表示:“张朱乐正在进行心理疗愈,她过得很好,很开心。”

面对基层执法部门的定性,曾从事过社会工作、自认“大概懂法”的郑静,开始尝试体制内一切可能的救济途径。但在随后的一周里,她陷入了一个“行政死循环”:司法途径卡在了公安立案的起点,向警督投诉无实质回应,信访部门也只会踢回给“相关工作单位”,而求助南昌市妇联,对方称,“张朱乐本人已被带离南昌,只能保持关注。”

据郑静回忆,在最初的两三天,打给办案民警的数十通电话都未被接听,后来警方只对“财物损毁”一项进行了行政立案。在穷尽所有合法途径后,郑静认为:“这不仅仅是不作为,更是一种加害行为。”一位豫章书院受害人的代理律师向水瓶纪元指出:“这其实暴露了执法机关家庭暴力认知的低下,它甚至是一种对暴力的掩盖和忽视。”

张静收到的《行政案件立案告知书》,其立案案由被限定为“财务损毁”。(图_受访者提供)

在郑静的直觉里,这两次“绑架”八成与特训学校有关,它们最早以“戒网瘾学校”的名目被熟知,如今使用的关键词有:成长营,青少年成长中心,学生军训,素质拓展培训……这些以“拯救孩子”为名、行非法拘禁与虐待之实的灰色产业,非但没有消亡,反而大行其道,在平台推荐算法的助力下,精准迎合父母的教育焦虑与绝对控制欲。

检索结果呈现出一种极其撕裂的“折叠”:在机构的官方宣传与朱女士的朋友圈里,这里发生的是“生命重塑”与“觉醒”;而在受害者自述及民间志愿者的曝光帖中,高频出现的词汇则是:冒充警察抓人、人间炼狱、殴打强暴、虐待囚禁、自杀……

凭借“陕A”的信息,郑静开始了一场大海捞针式的排查——她将所有定位在陕西的疑似特训学校的招生账号全部添加为好友。她逐一翻阅对方的账号内容,长时间蹲守在这些机构的宣传直播间里,寄希望于能在某个镜头的角落,捕捉到张朱乐的身影。

通过社交网络平台,郑静联系到了曝光过多家特训学校的民间志愿者团队——主要由曾被关进类似机构的幸存者和行动者集结而成。她希望他们能帮助解救出张朱乐。在网络检索和与志愿者的接触中,郑静提前窥见了高墙内的真实生态,幸存者们的口述更让她感到颤栗,“他们再也没有办法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在等待、思念、焦虑、失眠的日日夜夜,郑静腾出手来玩《原神》游戏,张朱乐被抓走前总心心念念地嚷嚷其中的一个新角色。她一分一秒地积累做任务的时长,以换取抽卡的次数,希望有朝一日满足她“盲盒”抽中新角色的心愿,“等她出来后看到,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破局的线索终于在失联后的第13天出现。1月25日,郑静突然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信息里,张朱乐发来了自己确切的定位:陕西省安康市恒口示范区新街村1号。经确认,这是一个名为“沁元博素质拓展基地”的学校所在地。

“沁元博素质拓展基地”的抖音账号,宣传标语称将“用心重塑迷途少年”。(图_抖音截图)

未成年“绑架者”

据张朱乐回忆,在那辆陕A牌车启动不久,她得以穿上衣服,问:“我有权知道我在哪儿?你们是谁?”他们自称“警局分部的一个地方”,“带走你是为了解决你跟你母亲之间的矛盾”,但拒绝让她与母亲通话。随后更是夺走了她身上的所有物品,包括手上一枚价值超过一万元的戒指,被三人合力硬掰下来,至今也没有归还。

接近凌晨,车子停在了一个封闭园区前。门口贴着一个蓝色牌子:军事禁地,严禁入内,周围是大片农田和矮房。园区不大,只有几栋楼作为宿舍、教学楼、食堂,以及一个被竹林半环绕的操场。平日里,大门铁链紧锁,四周高墙伫立,没有任何出口。

后来,在被四五个男人围着的办公室,摄像头被架起,张朱乐签署了“自愿入园协议”,“我没法不签。”那个时刻,张朱乐害怕会挨打,甚至担心自己会被强暴,为首的李教官在车上已经看过她的身体。他当过兵,不时说出一些令她不适和恐惧的话:“你擦边吗?你辣不辣?”入园谈话中,李教官安慰她:“你们成年人就把这里当减肥自律。”

身体的不安始终存在。张朱乐被勒令穿上迷彩服,洗澡换衣时,一位抓捕时也在场的女性生活教官,以“检查身上伤痕”为由,试图拍下她身体的照片。换完衣服,她丢下一句话:“你妈妈不会来接你了。”

被抓后,张朱乐常把这句开场白放在嘴边:“我是一个21岁的成年人,我有权……”然而,在这个封闭的暴力系统中,无论成年人还是未成年人的权利,俨然成为空谈。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The Aquarian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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