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渠是“政治决策”,所以才会干枯。戴蒙在《崩溃》中写道:中国淡水资源的人均拥有量,仅为世界人均拥有量的四分之一,而且南北悬殊,北方仅为南方的五分之一。尤其农业灌溉三分之二靠地下水,含水层正在慢慢枯竭。中国是世界上河流断流问题最严重的国家,至今河水仍在被不停地抽取,因此断流问题进一步恶化。例如从1972年到1997年这25年间,有二十年的时间黄河下游出现断流,而断流天数也从1988年的10天增加到1997年的230天,甚至在潮湿的南方,如果遇到干旱季节,长江和珠江也会断流,从而影响航行……。
二、鬼推磨:两亿廉价劳动力
近三十几年,中国有两亿廉价劳动力拼命工作,对这个世界的意义,大概要等一百年后,才看得比较清楚。
这么庞大的物质生产,财富创造,只获得了维持一个腐败专制政权那么一点意义;或者仅仅令一种粗糙的“国家主义”(从政治控制到经济干预)在如此巨大的一个社会中得以实验且极为成功,又因为自由经济乏力困顿,这样一种解释,令我实在不甘心。
一日偶读《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那位天才型的以色列青年尤瓦尔·赫拉利写的两本畅销书之一,他阐述“农业革命”在人类演进中的意义,解析人类摆脱250万年的采集狩猎阶段之后,开始驯化植物、饲养畜牲——关于农业对人类的重大意义,论述甚广,我记得《枪炮、细菌和钢铁》一书中,详述农业带来定居、专职精英、士兵、征服等等,赫拉利也作如是观,说农业正是未来大规模政治和制度的基础,他写道:
‘正是这些征收来的多余粮食,养活了政治、战争、艺术和哲学,建起宫殿、堡垒、纪念碑和庙宇。在现代晚期之前,总人口有九成以上都是农民,日出而作,胼手胝足。他们生产出来的多余粮食养活了一小撮的精英分子:国王、官员、战士、牧师、艺术家和思想家,但是历史写的几乎全是这些人的故事。于是,历史只告诉了我们极少数的人在做些什么,而其他绝大多数人的生活就是不停挑水耕田。’
“仓廪足而知荣辱”,在“全球化”的今天获得新的含义。中国巨大的社会劳动,在东方比较保守落后的社会里进行,不仅制造了极少数权贵阶层,它也意外地令比较开放、自由的西方社会,得以更闲暇地专注精神、价值层面的嬗变和提升。这个星球的确分成两半:有几亿人勤劳并注定拼命使用肌肉而不太劳烦精神,而另外几亿人尽可以腾出精力玩得更高级一些——世界原本就是这么分工的,在吃不饱的饥饿时代(肠胃优先)是跑不出“同志”来的。
很有趣的非预期现象:六十年代在西方,自由主义、民权运动、社会福利等价值提升,恰恰造就了他们八十年代后的经济低迷,仿佛预先为后“六四”的中国几亿廉价劳动力出场,预备好了市场和购买力。所以,西方福利社会运作的条件之一,是东方必须出现一场庞大的物质生产运动,并且是维持低劳保、低工资、低人权的,否则不可能形成,而西方经济也会崩溃,因为资本的铁律是剩余价值,它兼顾“美国优先”和“中国模式”的衬底,克林顿时代将贸易与人权脱钩,是“符合”资本性格的行为。
另一个未明的机制是,价值嬗变抑或提升的肇因,究为痛苦还是愉悦?或两者兼顾?将生物学引入人文领域乃当下时髦,物种的自私倾向甚至是存活选择决定的,是基因的规定,所以利它的价值提升(文明基本含义),居然有反基因(克服基因趋势)倾向。但是我们可以窥见,六十年代西方的价值嬗变,其总趋势是符合基因选择的,即利己主义、个人主义的强烈抬头,但是女性觉醒、女性主义兴起的直接后果,是核心家庭的解体,它导致了离婚率上升、生育人口下降、单亲家庭普遍、子女孤单等一系列问题。
但是另一个非预期后果,是单身孤独的寂寞,可能导致社会对同性恋容忍度扩大,竟意外地使少数的同性权利得到普及,这在社会仍然以婚姻家庭为风气的保守氛围中,是不可能的。反过来却是,同性风气又进一步解构传统家庭,同时由于生育的替代需求,而推动试管婴儿、无性繁殖技术的精进。所以,女性撤离家庭的后果,其实是传统生殖功能的衰减,直接危及人类物种的首选:繁衍后代。
然而也不尽然。2011年全球人口已突破七十亿大关,早已超出地球负荷而成一大危机,其中出生率上升和寿命延长是两大因素,与此同时,历史上造成人口锐减的战争和饥饿两大因素,也消停了近七十年,导致大自然平衡的“马尔萨斯灾难”失效。
可是另一种神秘机制,又悄悄地进行新的人口填补。实际上发达国家的生育率,因为富裕而不振;反而是伊斯兰文明圈内人口激增,天主教拉丁语的南美洲出生率上升,呈现出来的吊诡是,制度好保障人权的地区人口下降,坏制度失败国家却大量繁殖。这里提供的结论是,人权保障个人主义上升的非预期效果,居然是节制生育的。“人口之最”的中国计划生育颇具成效,在这里是个特例,但是恶果严重,导致中国劳动力萎缩。
三、我们有过一部赶超史
集权既“举国体制”,在中国最早的事功是体育。
球赛在中国是政治物件,如毛泽东跟西方的媾和,是从乒乓球开始的。文化大革命禁绝大部分门类的艺术,独尊京剧,搭配体育,跳起寂寞的双人舞。不知道是不是秦始皇焚书坑儒那会儿还没体育,所以它能在两千年之后溜号?这竟然构陷了世界乒乓球男子单打冠军庄则栋有染“红都女皇”江青,成为文革后期脍炙人口的黄段子。
新中国的体育,是一枚“雪耻”的温度计。中国近代思想史,原本是近代耻辱造的孽,委实延续出一段新中国续篇,或可称一部《“东亚病夫”摘帽记》,却丝毫没有引起理论界的重视。要知道,“东亚病夫”这四个字构成的耻辱,藏在历史记忆并不深远处,却控制着近代以来华夏民族的潜意识。这个词的出现,最早据说是1896年在上海的英文《字林西报》上,乃西人泛指“落后国家”,其意与“个人体魄”原本无关;却是我们的“如椽大笔”梁启超,1903年发表〈新民说〉,首次用它来说国人;1904年曾朴用它作笔名,开始发表、出版《孽海花》(至1941年止),也跟体质虚弱相联系。显然,这是国人给自己扣的一顶帽子。
“解放后”,中国要出“东亚病夫”这口恶气,所以前十七年的国家体委主任是元帅级的贺龙,他同时兼任军委常务副主席,掌兵权的管体育,可见其功能。但中央领导人对足球赛都很情绪化;六四年国家队输给巴基斯坦,贺龙一怒之下竟将其解散;八一足球队出征前,外长陈毅(也是元帅级)对队员说:你们要赢巴西队,“我陈毅就给你们磕头!”邓小平要看电视转播足球赛,下令中央电视台晚间八点不准插播新闻;九〇年亚运会中国输给泰国,邓竟打电话责问万里:“怎么搞的,我们这么个大国连泰国都打不过啦?!”
政客(国家领袖)不一样,中国球迷跟英国球迷绝对不是一个种类。北京学生闹事之前,早有球迷闹事;中国政治危机的先声来自球场,只是没人读得懂。八五年北京工人体育场的“五一九”球迷骚乱,我们不妨把它当一个起始点,生发出两条平行的轨迹:一条是从这绿茵地,延伸到几年后的天安门广场,空间变得更阔大,模式则从球迷骚乱转变为街头政治抗议;另一条则是衔接到“鸟巢”,空间没有广场阔大,但是“雪耻”的含义浓烈到了顶点,几近凯旋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