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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狱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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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自由!

在获得自由没有多久,三人越狱小组就地解散。因为人多目标大,分散逃跑,成功的概率会大很多。芦广义有丰富的逃跑经验,他告诉其余两人,在风声没有平定之前,先躲起来,能躲多久躲多久。

芦广义躲进了深山老林。他数次与搜捕队擦肩而过,最终有惊无险。任何可以充饥的东西,都可以救他的命,一个月时间内,他经历了搜捕,发高烧,腹泻,持续的饥饿,整个人都脱形了。本来就瘦的他成了一把骨头的鬼魂。

然而他蛰伏在山洞与密林中,绝不出来。他知道,出来就意味着重回牢笼。

到处都贴着通缉他们三人的告示。可当芦广义终于走到街头时,他和告示上的那个通缉犯芦广义,判若两人,谁也不会把眼前这个羸弱的男孩和一个罪犯联系起来。他获得了彻底的自由。

芦广义开始慢慢行走,离开监狱的势力范围。他拥有简单的谋生技能,可以帮别人推车,打个零工,有时还乞讨。遇到他的人,就觉得他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愿意为他提供微薄的帮助。他走啊走啊,发现这里离山西很近,于是他渡过了黄河,打算到五台山出家当和尚。

一路走着,芦广义身上积攒了几个小钱以备不时之需。他边打工边向五台山进发,在一个镇上,他遇到了一条皮包骨头的狗,那狗羸弱不堪,眼神恐慌,活脱脱一条丧家犬。不知为何,芦广义觉得这条狗就是自己,自己就是这条狗。

这狗被拴在一棵树上叫卖,几个人围着在商议,虽然嫌狗瘦,不过杀了还是能吃顿狗肉。他们打算买下来杀了当喝酒菜。

芦广义上前,向主人买下了这条狗,然后牵着它走到镇子外面,解开它脖颈上的绳索。芦广义说:走吧,你自由了,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芦广义回头,狗子在后面跟着他。

从此,他和这条狗形影不离,一人一狗,来到了佛教胜地五台山。

不是谁想当和尚就能当和尚的,出家也要经过政府有关部门办手续。芦广义不敢和政府打交道,可是没有政府的允许,寺庙不敢收他当和尚。所以尽管五台山烟雨楼台四百寺,却没有芦广义的存身之地。

他实在是有些绝望了。

一天晚上,他和狗借宿在一个寺庙的门外台阶下。而台阶的另一端,躺着一个年轻的疯女人。

这疯女人芦广义在五台山多地都见过,她举止乖张,到每个寺庙乞讨。出家人和游客都不惹她,一切随她去。芦广义也不搭理她,反正是个疯子,说啥她也不会懂。

月光皎洁,万籁俱寂。芦广义睡不着,坐起身左思右想,悲从心来。他不由得对着狗子,诉说自己的悲惨遭遇,从无端蒙冤讲起,越说越悲,沧然泪下。

谁知那个疯女人坐起来说话了,口齿清楚,条理明白,一点不像疯子。

原来,这疯女人是陕西富平县人。家里原来是地主,土改被翻身农民抢走了土地,爹也被打死了。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事,与寡妇娘相依为命。光阴荏苒,十来年过去她长成大姑娘,又被贫雇农出身的村书记看上,要娶她给自己的傻儿子当媳妇,她娘不愿意,支书放话要抢人,她万般无奈,逃离家乡,在五台山一带装疯卖傻乞讨。

疯女人对芦广义说:你要是还想活下去,要么装疯卖傻扮疯子,要么去政府自首。只有这两条道。

装疯芦广义绝对不干,自首那更是万万不能。同是天涯沦落人,芦广义对疯女人顿时有了好感。可是天涯他乡,都自身难保,又能怎样呢?

天明登前程,独与孤女别。天刚蒙蒙亮,芦广义带着狗子离开五台山,决意回陕西。到了长途汽车站,他才突然发现,他不可能带一条狗上长途车。况且此去凶险重重,他也无力养活一条狗。

芦广义把狗子带到一家饭铺门口,自己进去给狗子买了一些熟肉,趁狗子开心吃肉时,他悄悄溜走,跑到长途车站上了车。

长途车在下山的路上蜿蜒行驶。也不知过了多久,芦广义听到后面座位有人喊:咦,怪球了!这狗跟了半天,咋还跟着哩?

芦广义回头看,尘土飞扬的路上,狗子一边叫,一边费力追赶长途车。它一次一次摔倒,又一次一次爬起来,穷追不舍。

那一刻,芦广义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觉得自己活的真不像个人,不仅对不起父母姐姐,甚至对不起一条狗。他有了跳下车的冲动,可是强忍住了。因为他知道,带着狗,他没法去北京申冤。

芦广义回到了陕西,他甚至去了那个疯女人的家乡富平县,找到了她告诉自己的村子,也找到了她的母亲。他对老太太说:你闺女还活着。我在五台山见过她。

说完他就跑了,留下老太太一个人在门口嚎啕大哭。

这段时间芦广义很消沉,他到处打零工混日子,琢磨着怎么去北京告状申冤。他也回过西安,到过咸阳,但不敢与家人联系,因为他知道,警察一定在监视自己的家人,他绝对不能自投罗网。

日子飞快过了两年,芦广义靠打零工省吃俭用,攒了一些钱,他开始向北京进发。

买张票坐火车直接去,那是不可能的。之前这样的教训已经有了很多次。于是他采取短途接力的办法,一段一段由西向东,再向北,坐长途车,搭便车,步行,坐马车……总之碰见什么就坐什么,辗转半年,终于来到京城。

京城是个比西安大很多的地界,衙门也比西安要气派很多。相对应的,衙役们也比西安凶狠很多,芦广义根本无法走进任何一个衙门。总是没说几句,就被人撵走了。他只得在北京各处瞎转悠,琢磨着怎么样才能告上御状。

可是时光如梭,他身上的钱快花完了。北京不比外地,以芦广义的手艺,基本上找不到饭辙。他只得从市区向郊区发展,偶然就走到了一个去处,那是永定门外护城河畔一个小公园,聚集了很多像他这样的无业游民,那时叫盲流。芦广义融入进去,发现基本都是和他差不多遭遇的人,都一样怀着到北京申冤的愿望,都一样求告无门。

那时候还没有信访制度,各行各业的冤屈,要到各个部里去讨说法,因为衙门太大,相隔又远,也就没有人关心这些盲流的问题。

芦广义成功混进盲流队伍,还没有寻找到申冤的方法,就被北京市整治盲流的一次大规模清理行动又狠狠打击了一回。

那次是公安部、北京市公安局、解放军驻京部队统一行动,在市区各处围堵抓捕盲流。芦广义被抓住,送到了东城区看守所,然后审问甄别身份,没问题的遣送原籍,有问题的就地审查处理。

轮到提审芦广义,他和江姐一样拒不招供,问什么都不说。芦广义说:除非你们局长来,我才能告诉你们我是谁。

一个盲流还想见局长?警察们觉得可笑,这孙子简直太狂妄了。他们对付芦广义的办法就是狠狠修理他,你可以理解为刑讯逼供。但是芦广义就是不开口。警察打累了也没辙了,于是把他扔进监房不管了。

一个星期过去,芦广义在看守所也待烦了。他觉得要是不闹出点动静来,警察不会把他当回事。

三、妥协

芦广义被关押的时候,因为他桀骜不驯的态度惹恼了警察,一直被戴着手铐。现在他决定搞点事情,让警察注意到他的存在和他的诉求。他找了一根回形针,轻易撬开了手铐,然后把监房窗户的钢筋条弄弯钻了出去。

那时候,看守所的管理挺严格,但是对于他这样的越狱老手来说,这看守所就和北海公园一样宽松随意。

芦广义大摇大摆从警察面前走出了看守所,等警察们反应过来他是未经允许私自逃出去的,马上追出看守所时,芦广义已经在街角消失了。

两天以后,芦广义又回到了看守所。当他来到警察面前时,所有看见他的警察都惊呆了。

芦广义说:我是陕西芦广义,请你们的局长来,我有话跟他说。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连续越狱的案子已经惊动了公安部,芦广义这个名字,甚至全国各省的公安厅长,各市局长都知道。此刻他报出真名,惊呆了看守所一众警察。

没两天功夫。一个鬓发微霜,气度不凡的老警察来提审芦广义。

芦广义把他的故事从头到尾讲述给老警察听。老警察听完后,很诚恳地对他说:我非常同情你的遭遇,但是目前的情况你也该清楚,治安管理很严格,你此刻又拿不出无罪证据,所以虽然我相信你,还是必须逮捕你,实在是对不起。

这是芦广义预料到的结果。他没有愤怒,只是有些沮丧。

老警察又说:你回去后,一定要把你的案子,写出详细的申辩材料,我会给陕西方面打招呼,让他们在监狱给你提供必要的条件来申诉。你的案子会真相大白的。

芦广义被押送回陕西,关在华县莲花寺监狱。这是新盖的最先进的监狱,防备监控都非常严密,可以说是插翅难飞。

芦广义安安稳稳地蹲监狱,他用心仔细地把自己的案子写成材料,向咸阳市,陕西省有关部门申诉。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申诉材料已经寄了一大筐,却通通石沉大海,渺无音讯。芦广义等待了两年之后,决定再次越狱。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新三届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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