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究竟是怎么越狱的,他不愿意讲。他说,因为和某人有承诺,他答应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所以不能具体说明。
但是他讲了另外一个犯人意外越狱的故事。
在莲花寺监狱,有个犯人是个神经病。他没事就爱在监狱里瞎转悠,有一天他端了一盆水在院子里走,看到一个警察,于是就跟在警察后面。别人看见了,认为是警察命令他端水跟随的,于是无人管他。
警察在前面,他在后面,居然通行无阻,从戒备森严的监管区走到了生活区。
前面警察进了一栋楼房,这神经病又跟着另外一个警察走出了生活区。同样,路上遇到的管教,狱警没人搭理他。
神经病走出生活区,就来到允许外人行走的探视区,他端着盆子,又跟在一个警察后面,直接走到监狱大门口,居然堂而皇之端着盆子沿街道走了。
跑了一个犯人,监狱乱了套,大张旗鼓在监内监外寻找搜捕。他们搜遍了所有可能藏匿尸体的地方。因为警察担心神经病是被仇家杀死的。甚至厕所的茅坑,他们都抽干了所有粪便,但是一无所获。一个大活人会去哪里呢?
无功而返。结果当警察已经绝望时,一周之后,神经病端着盆子,笑容满面从外面又走到了监狱门口。
神经病:报告政府,我回来了!
虚惊一场。神经病在城市和乡村间转了一周时间,他根本不懂什么叫越狱。
他就是瞎球转。
我猜或许芦广义从神经病出狱的方式得到了启发,或者监狱某个狱警同情他,给他这次越狱提供了帮助,不管怎样,他又一次越狱成功。
这次逃出去,他在社会上待了大约两年多的时间。由于当时管控太严,他没有身份证明,只能东躲西藏。
日本自民党总裁竹下登访问中国,他在北京拜访了毛之后,热爱中国历史的他兴致勃勃地访问了西安。然而他的到来,在西安掀起了一场治安整治的风波。
芦广义当时躲在回民坊上,有一天,他在桥梓口正吃粉蒸肉时,身后出现了两个警察。警察让他拿出身份证明,而他什么也没有,最终他又被抓获,送到了西安市东郊的新安机械厂,也就是市民口中的二厂——那是关押长刑期犯人的监狱,只不过要每天按时上班工作。
坦白从宽,二厂背砖。
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这是当年西安市民耳熟能详的顺口溜。芦广义被发配到这里,意味着他不可能再跑出去了。他的刑期又加了三年,理论上已经有十五年了。
这时候他已经人到中年。他觉得所有人都欺骗了他,所有人都辜负了他。在二厂的监房里,他就是个传奇,一个关于自由和抗争的神话。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要越狱,之前他越狱是为了申冤证明自己清白。现在不是了,他要越狱争取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新安机械厂,也就是二厂管理非常严格,基本上不存在各不同等级监区之间互通的情况,彼此都是封闭的。而生活区和监管区用ab门连接,没有谁能轻易逃出去。
轻易逃不出去,那就辛苦一点,艰难逃出去吧。芦广义下定了决心。他发现,每天二厂都会来很多的卡车拉货,而卡车司机无一例外地,要到办公楼里开一张出门的路条。而这时候,卡车通常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
芦广义心里有数了,既然车辆这样多,那就坐着拉货的卡车出去吧。
芦广义最大的问题是自己不会开车,现在,他只好找个驾驶员。经过私下观察,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偷车贼。哦不,或许飙车贼比较合适,因为这个人从来不偷车只飙车。
这个人姓杜,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开车。如果在街上看到一辆车,他会撬开车门,开出去溜达一会儿,然后把车开回原地。有一天他在人民大厦看见一辆加长伏尔加,这是他从来没见过的牛逼车,杜司机一下子激动了,他撬开车门,开着加长伏尔加就跑,打算去飙车。谁知道这辆车不是别人的,是省长的专用车。杜司机刚把车开出人民大厦,在西华门就被警察追上了。
他被判了十二年。
杜司机很不服,我就是开出去玩玩,又不是偷车,怎么判我十二年?然而没人听他说,于是他也被发配到二厂。
此刻,芦广义问他:你会开卡车吗?
杜司机反问:我什么车不会开?
芦广义讲了自己的计划,杜司机很高兴地赞同了。于是他俩整天盯着机械厂大门,寻找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有一天,一个司机把卡车停在楼下,钥匙都没拔,匆匆跑进楼里。芦广义知道,自己有三分钟时间开车离开。他示意杜司机,两个人走到卡车旁,不慌不忙上车,把卡车开走了。
他们把车开到了北门。因为据长期观察,所有卡车都是南门进北门出的。可是当杜司机和芦广义到了北门时,发现大门紧闭,甚至还挂着门栓。
这时候,杜司机的汗就下来了。芦广义说别慌,千万别慌,我去开门。
他跳下车,走到大门前去卸门栓,只听划拉一声,大门上走道的军人拉开枪栓子弹上膛,瞄准了芦广义。
军人:你干啥?
芦广义:开门么,今儿为啥把门关了?
军人:今儿走南门!掉头,赶紧走!
芦广义答应一声,转身走向卡车,他觉得自己的背湿透了。
两人又把车开到南门,结果发现七八辆卡车在排队通过安检。这时候已经过去两分钟了,卡车司机随时可能从楼里出来,发现卡车不见了。往下的场景耳熟能详:警笛刺耳响起,监狱大门紧闭。持枪军人和警犬一队接一队冲出来,挨车检查,然后他俩被抓获。
杜司机腿开始发抖。芦广义说;稳稳的,别慌。
一个警察逐车走过来,伸手向司机索要路条以节省出门时间。杜司机说:坏了日塌了,咱莫路条。毕咧!
芦广义查看驾驶室储物柜,发现几张写着字的纸条。他迅速开始折叠,撕扯,把纸条撕成路条大小。
当警察走到他们车旁时,前面检查过路条的车都开走了。芦广义把手伸出驾驶室窗外,警察刚要接路条,他手一松,纸片飘摇着落到地上。芦广义大声说:伙儿,路条给你啦!
杜司机发动车辆,一踩油门,卡车缓缓行驶。
警察弯下腰拣纸片。芦广义在后视镜里看到警察捡起纸片,很茫然地看看,又看看卡车想想,又看纸片。杜司机说:毕咧毕咧,狗日发现咧。芦广义说:把嘴闭哈,慢慢开车。
卡车开出了大门,但是前面是一条笔直的巷子。芦广义看见警察拿着纸片摇摇头,然后走回岗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卡车驶出巷子,大约走了一公里停下。芦广义和杜司机下车,两人告别。杜司机说:回头见。芦广义说:这辈子再见。
芦广义又一次越狱成功。这一次,一跑就是十七年。
四、徒劳
芦广义再一次越狱出逃。
这一次,他不打算去申冤了。二十多年的牢狱生活和逃亡生活交替而过,他从来没有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去爱去追求,去痛苦去欢乐,娶妻生子,阖家欢乐,统统都没有。他只是被关押,越狱。再被关押,再越狱。有时候他觉得人生就是被抓和逃亡,就像痛苦和欢乐一样,没有痛苦,其实也没有欢乐。
之前,唯一支撑他的就是到北京申诉喊冤,然后平反昭雪。然后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做个人。
可是,北京他去过了,他知道,那不过是一个梦。而且,没有人在乎他的梦境是不是破碎。
所以这次他打算换个玩法。既然不能堂堂正正做个人,那就偷偷摸摸实实在在做个人,关键是:做人。
几十年来,他在监狱学到了很多知识,在社会上也学到了很多知识。前面说过,他是一个聪明人,继承了父亲金笔芦的优质基因。于是在获得自由后,他决定给自己的生活打下坚实的基础——挣钱。
他做过很多行当,从修理汽车到当照相师他都干过,他养过鱼塘,开过小饭馆,挣了很多钱。那时候他没有身份证,无法到银行存钱。所以他把钱摞起来捆在腰带里。
后来改革开放越来越深入了,他托人给自己办了新的身份,起了个新名字——王启明。他用这个身份办了工厂,注册了贸易公司,几年间赚了很多钱。他再也不叫芦广义了,芦广义已经死了。他叫王启明,王启明是个受人尊敬的企业家。
在他创业的这段时间,他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能干坏事。哪怕再小的坏事都不能干,比如开车闯红灯。因为他知道,几乎所有越狱的犯人,最终都会回到监狱,那不是因为追捕队很厉害,而是因为犯人常常会再次犯罪。所谓贼娃子不打三年自招,时间一长,犯人会自动露出原型,而这时候,监狱就开始再次向他招手。王启明懂这个,所以他绝对不干犯法的事。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导致他绝对不犯法,那就是坚持。之前他坚信自己是无辜的,他也希望别人都认为他是好人,如果他此刻做了坏事,将来万一被抓,警察会说:你狗日滴本来就不是好怂。那样的话。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几十年的所谓申诉喊冤,都会成为笑话。
所以王启明坚持做好人。他甚至帮着公安碑林分局抓逃犯,家里还留着分局写给他的感谢信。
他也收获了姗姗来迟的爱情。有钱有闲之后,他又去了富平。鬼使神差到了疯女人所在的村庄,疯女人已经不疯了,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寡妇。十年浩劫结束后,她回到了家乡。嫁了一个同村的男人,为他生了一儿一女。然后丈夫得病死了,她三十来岁就做了寡妇。
芦广义,哦不,王启明走到她家门口时,她正抱着小女儿晾晒衣服。看到王启明的那一瞬间,她的眼泪噗噗掉下来。
王启明了解了她的情况,只说了一句:一起过吧。
她说:好。
他们带着两个孩子回到了西安。在城墙外的友谊路买了一处楼房。那时候刚有商品房,他买了最大的——因为家里有两个孩子呢。
他对她的孩子视如己出。上学为他们找最好的学校,给他们穿最好的衣服。他也偷偷地约着姐姐见面,那时普通人家里都有电话了,他家里也有。但是他会跑到很远的街上,压低嗓门给姐姐家打电话,只说时间和地点。就像特务接头一样。
父母都故去了。清明他甚至不敢给父母上坟,怕被熟人看到。他就这样活着,默默无闻地活着。
这日子一晃就是十七年,两个孩子都考上了大学,他也慢慢老了。没事的时候,他爱去八仙庵,去看那些用假古董忽悠人的家伙怎么表演,这让他想起混迹江湖买大力丸的日子。
有一天,他正在八仙庵闲逛,突然听到有人叫他:芦广义。
这一声犹如晴天霹雳。虽然太阳正灿烂地照耀,可是他觉得,天突然黑了。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浑身开始颤抖。他努力克制自己,没有回头看,依旧四平八稳地往前走。
没想到有人抢几步走到他面前,又喊他:芦广义。
定睛一看,原来是当年一同开车越狱的杜司机。他一颗心慢慢放下来。问到:你咋在这里?
杜司机:不要提了。那年你跑了,我被抓了回去,加刑五年,满打满算坐了十四年,前年才出来。我在这儿买字画哩。
芦广义不想和他纠缠,敷衍了几句就要告辞。杜司机拦住他:急啥咧?你看你现在混滴多好!浪琴表,保罗杉,钱莫少挣。我现在日子难过,你帮衬一下兄弟,行不?
杜司机说完,定定看着他。
芦广义知道不能一走了之,他说:莫马达么,自家兄弟咱是过命的交情。我这会儿身上莫几个钱。你住阿达?把地址给我,晚上我到你屋去。
杜司机写了个地址给他,芦广义接过,匆匆走了。
晚上他带了一些钱,按照纸上写的地址,找到了杜司机租住的那栋楼。在走到胡同口时,他突然觉得脊背发凉,似乎有人正在后面冷冷地看着他。芦广义打了一个寒战,他知道,警察就在附近盯着他。
这种感觉,在他几十年的逃亡生涯里太熟悉了,几乎变成了第六感,而且从来没有错过。他本能地想转身逃跑,但是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晚了。如果他此刻转身,那就只有一个结局:被人家按在地上带上手铐,回到监狱去。
所以他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到了院子,那种被人监视的感觉像一团浓雾弥漫着,将他团团包围。他不慌不忙地走上二楼,到了杜司机家门口,伸手敲门的同时大声说:我是来自首滴,我知道你们在这儿,想问一下,我自首会不会宽大处理?
门开了,两只黑洞洞的手枪对着他。与此同时,楼道两头出现了两个高大健壮的男人。芦广义举起双手:报告政府,我是来自首的!
芦广义被戴上手铐押下楼梯时,杜司机追着警察要举报赏金。警察不耐烦地说:要啥钱咧?锤子。人家说得清清楚楚,是来自首的!赶紧闪一岸子去!
芦广义又被抓了。这次他为自己请了西安市最好的律师,打官司申诉他的冤情。可是命运似乎真的不青睐他,早年诬陷他的咸阳警察,就在前不久去世了,当年派出所曾经失火,所有的卷宗都化成了灰烬。
律师跑到了旬邑监狱,蹊跷的是,监狱档案室abcefg打头的档案都在,唯独缺少了d打头的档案,而芦广义的档案就在d卷里,一是死无对证,二是档案全失。
律师对芦广义说:这官司打不赢了,我只能为你争取最好的结果。检方提出的指控,最多判你十一年,监狱方面知道你冤枉,答应尽全力帮助你在监狱减刑,你最多坐五年牢,然后就可以回家了。
芦广义认命了。这一年,他已经五十二岁,他实在逃不动了。
芦广义又回到了新安机械厂,也就是二厂监狱。当年查看路条放他开车出门的警察,还坐在大门口那个位置上,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把椅子。芦广义看着警察,警察看着他,两个人沉默很久,都咧嘴笑了。
警察说:老哥,你当年把我害日塌了。
芦广义说:兄弟,对不起。
渡尽劫波兄弟在
相逢一笑泯恩仇
芦广义一如既往是监狱里的传奇。他的工作很简单,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给犯人们放闭路电视,然后一天就都没事了。监狱所有管教,警察,都对他客客气气。所有的犯人见了他都毕恭毕敬。
有一天,一个新来的犯人不知道深浅,想在牢里立威,冲着芦广义吼了几嗓子,被管教干部拉到惩戒室,噼里啪啦抽了几十个嘴巴。一下老实了。警察说日你妈,你个混眼子连老芦都敢惹,滴是不想活了?
但凡有减刑的机会,监狱就给芦广义减刑。不管狱方如何偏袒芦广义,犯人们都没有意见。他坐了四年监狱,剩下最后半年时,监狱给他办了保外就医。
那一年,芦广义57岁。
回到家,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也和从前不一样了。那个陪了他十几年的女人走了。此前因为女人知道他的事,两人一直没有正式结婚,就是住在一起过日子。如今,她的两个孩子长大了,芦广义进监狱后,两个孩子知道了母亲和他的关系,逼迫母亲离开这个家。
女人很无奈,也很难过,最终顺从了儿女。
那个从咸阳跑到西安找姐姐的十三岁少年,经过四十四个春夏秋冬,变成了垂垂老者。
然而,他终究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