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 惊人之语 > 正文

恩师后来成了“舆情专家”

作者:

前些日子,偶然看到老师的消息。他已经退休了,却似乎还在各地讲课。讲的还是他后来做了很多年的那门学问——舆情。

看到照片的时候,我盯了一会儿。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在中国,“舆情”已经是一个庞大的行业。各级政府有舆情监测,有舆情研判,有舆情处置,有舆情培训;出了事情,要看有没有形成“舆情”,形成了要判断等级,判断之后要决定回应还是冷处理,是删,是压,是引导,是转移,还是寻找另一个热点把它覆盖过去。

围绕着人的愤怒、悲伤、怀疑和不满,竟然可以建立起如此精密的一套知识体系。老师后来就是这方面的专家。

而他曾经是我的语文老师。

一

高一那年,我一度想辍学。家里穷,读书是一件需要反复计算成本的事情。对于一个农村孩子来说,所谓人生道路,在那个年纪其实没有后来想象得那么多选择。很多时候,一笔交不起的钱,就足以替你决定命运。

老师知道以后,替我交了学费。这件事过去很多年了,我一直铭记。有些恩情不需要宏大的语言。人在少年时代最困难的时候,有人伸过来一只手,那只手会留在一生的记忆里。

他不只是帮过我。1989年春天,《河殇》曾经引起巨大反响。六四之前,老师自己掏钱,买来《河殇》解说词的单行本,发给全班同学,一人一本。今天的年轻人可能很难理解那个场景。一个中学语文老师,花自己的钱,把这样一本书发给几十个十几岁的学生,我也是其中之一。后来我常常想,我此后一生对历史、政治、社会的兴趣,对宏大叙事的怀疑,对这个国家为什么会成为今天这个样子的追问,最初的一些种子,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埋下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我的启蒙老师。这个词,我不愿意收回。

二

后来他离开学校,进了省级党报;再后来做记者,也做过调查报道;再后来,他越来越多地研究舆情,渐渐成为这一领域颇有名气的专家,全国各地讲课。

听众当然不是普通市民。是各级政府,是宣传部门,是各种掌握公共权力的机构。由党国各级衙门买单。

如果人生可以截成几个互不相干的镜头,这些镜头摆在一起,会有一种奇异的蒙太奇感:1989年的春天,一个中学老师自掏腰包,把《河殇》发给学生;几十年后,同一个人在讲台上告诉官员,舆情怎样发生,怎样发酵,怎样研判,怎样应对。

我不知道该怎样简单评价这件事。也许恰恰因为不能简单评价,我才一直想着它。

三

我后来在深圳工作多年,每次回老家,基本都会去看看老师。我对他的感情没有因为年月而淡去。

有一次几个同学一起吃饭,老师谈兴很浓,讲起自己这些年做媒体的经历,也讲起怎样利用媒体的特殊地位和资源去建立关系、办事情。他讲得颇为兴奋,我坐在那里听;大家说笑,我也跟着笑,但心里一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可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第一次清楚意识到:我少年时代认识的那个“老师”,和眼前这个熟谙媒体权力、关系网络与体制规则的人,是同一个人,可又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艾地声Edysen X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本文网址:https://www.aboluowang.com/2026/0819/242269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