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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毁了我们的青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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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课——讲政治讲斗争

语文课如此,数学课总该好点吧?其实不然。数学课本中的文字题,通篇不离政治,而且充满了浓浓的火药味。每道文字题之前,常常会引用一段毛主席语录,用黑体字醒目地编排,如“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等。例题内容或是解放前地主霸占农民土地,或是农民向地主交租子,或是人民公社粮食生产大丰收,或是工厂生产多少产品支援亚非拉。网上随手一搜,就有下面这道题:

“地主阶级对于农民的残酷的经济剥削和政治压迫,迫使农民多次地举行起义,以反抗地主阶级的统治。”

解放前,地主阶级利用权势,霸田占地,收租放债,敲诈勒索,致使贫下中农“债务丛生,如牛负重”。有一个地主以84%的年利率贷给贫农陈大叔24元,一年后贫农陈大叔欠债是多少?

这绝不是夸张,类似的数学作业题,我不知做过多少。

有段时间,上面要求搞“开门办学”,就是请工农兵上讲台,打破知识分子“臭老九”独霸讲台的局面。我们村七制校邀请过贫下中农代表忆苦思甜,邀请过大队干部讲述土改斗争情况,还聘请大队兽医站李医生讲兽医知识。李大叔原籍河南,多少年了一口河南话没改过来,他挺认真地讲了一堂课,全班学生几乎没听清几句。

学校还搞过“革命小将上讲台”活动,以此来证明革命小将什么都能干。有一次,教我们数学的牛永胜老师让我登台讲课,他既是我的数学老师,又分管学校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我是宣传队员,整天在他手下排演节目,他对我比较熟悉。那天,我身穿宣传队的演出服装,黄上衣,蓝裤子,腰扎武装带,头戴黄军帽,脸上还涂了层油彩,神气十足。我大步登上讲台,给同班学生讲一元一次方程的解法。讲解时,教室后面坐满了前来观摩的邻村学校师生。下课后,大家对我的讲课反应不错,连那些观摩者也赞不绝口。其实,我讲的全是牛老师事先一字一句教好的,我照猫画虎,滑稽可笑,实在是一场闹剧。

理化课——没用场不愿学

在本村学校读完五年级,不用考试,全班齐刷刷上了本村七制校的初中。初中语文和数学课程保留,没有开设物理和化学课,改上《工业基础知识》和《农业基础知识》,内容多为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大跃进、农业八字宪法等,两年一晃而过,没学到多少知识。毕业时高中开始招生了,但实行推荐制度,且名额十分有限,有幸上高中的不到10%,其余学生回家务农,修理地球。

我属于“黑五类子女”,自然不会被推荐。后借1973年“智育回潮”的机遇,几经辗转上了阎景中学读高中。这所学校在离我家30里的阎景镇,利用地主兼资本家李子用家族的李家大院做校舍。因为是运城地区直属学校,所以师资力量雄厚,教学设备完善。可是,我们农家孩子目光短浅,觉得上中专、大学靠推荐,且需要高中毕业回乡参加劳动锻炼两年才符合条件,希望极为渺茫。多数同学对数理化不感兴趣,认为学那些热能、加速度、烧杯、试管等,回到农村有啥用场?教物理的畅敬信老师征求学生意见,我们竟然要求讲授如何安装电灯,如何开拖拉机、磨面机等实用技能。你说荒唐不荒唐?到了1977年高考制度恢复,这才傻眼了。不少学生报考文科,并非出于喜爱文科,而是数理化课程“抓瞎”,只能靠死记硬背历史地理,“临阵磨枪”,求得一搏。

课外阅读——缺书看瞎胡看

在本村七制校读书,大队部、公社均没有一间图书馆和阅览室。村里只有学校领导和大队部订阅《人民日报》《山西日报》,我们偶尔在学校会议室见到报纸,随手翻一翻,瞎胡看。我后来上了复旦大学新闻系,第一学期有门课程是《读报用报》,是葛迟胤老师讲的,葛老师态度和蔼,讲课认真,却很实用。

那时看课外书籍,全靠同学之间私下相互传阅,大多为“小人书”连环画。大部头小说,有《烈火金刚》《红岩》《欧阳海之歌》《青春之歌》《林海雪原》《苦菜花》《迎春花》等等,其中有的小说是受批判的毒草,好不容易借到手只能偷偷看。看小说主要对故事性强的、打仗的感兴趣,什么史更新大闹猪头小队长和毛利太君呀,什幺小分队奇袭奶头山呀。

那时谈情说爱是资产阶级情调,学校又不开设生理健康课。个别小说有少量爱情描写和性爱描写,既充满好奇想看,看后又感到害羞,害怕,自责。悄悄秘秘看了一遍又一遍,有的文字都能背下来。比如,《青春之歌》中林道静跟余永泽在海边谈情说爱的场景;《苦菜花》中杏叶母亲跟长工偷情的场景;王柬之跟情妇淑华调情的场景,“他的大腿压在她的大腿上”,淑华吓得钻进炕洞里,“露出白花花的屁股”……处于青春期的我,看了这些,只能默默记在心里,好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丑事,不敢告诉任何人。现在想起来,十分荒唐可笑。

阎景中学图书馆藏书不少,遗憾的是批判封、资、修,优秀的图书,老师不敢借给学生。借出的全是《虹南作战史》之类新书,政治性太强,可读性太差。倒是浩然写的《艳阳天》《金光大道》,反映农村生活,我们读起来很感亲近。

我初读《红楼梦》是向教语文的王全军老师借阅的,囫囵吞枣看过一遍。学校开展批《水浒传》运动,毛主席说这本书“好就好在投降”,没看过咋批判,我从同学史志强那里借来一本看了看。志强的父亲很有学问,家中有不少藏书。

体育课——没器材练跑步

体育课更有意思。本村七制校的体育设施几乎为零,单杠、双杠、鞍马等一样也没有。乒乓球热过一阵,是砖头砌的台面,没用多久就毁坯了。初中毕业前夕,学校操场才安装了两副篮板,勉强可以打篮球。没记得学校开过正规运动会,没有学过基本的体育常识。上体育课基本上就是练习立正稍息跑步。有次上课,体育老师突然神秘地说:台湾国民党空投来一个特务,就在咱们村外,我们去抓活的!同学们来劲了,摩拳擦掌,跟随老师跑到村外一条壕沟,抓到的“特务”是老师事先安排的一位同学。

至于外语课,在本村七制校压根没有开设过。阎景中学设有英语课,却发生了闻名全国的河南省“马振扶事件”,“我是中国人,为啥学外文,不学ABC,也能做接班人。”那个自杀学生的遗言,竟然引发我们的共鸣,英语学习再次被浇了一桶冷水。我上大学后,英语基本上是从ABC开始学的。

想一想,这样的氛围,这样的环境,我们学到了多少知识呢?

跟“老三届”相比,“老三届之后”从小学、初中直到高中,都荒废了学业,荒度了青少年年华。倘若不是“文革”,他们中应该有更多的人考上大学,成为各个领域的栋梁之材。

如今都市高楼林立,建造一座几十层高楼,需要挖掘相当深的地基,用钢筋水泥一点一滴砌到地面,然后才能做到“万丈高楼从地起”。1977年高考制度恢复后,有幸考取大学的77级、78级,就包括“老三届”“老三届之后”以及少数应届生,成为时代的宠儿。其中不少人在各个领域颇有建树。但是,由于先天不足,根基不牢固,绝大多数尽管刻苦努力,孜孜奋斗,终难产生大师级的人物。

是谁,毁了我们的青少年?!

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曾说过:“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此话不仅针对大学,小学、中学教育同样需要优秀的师资。

十年“文革”,十年浩劫,耽误和毁掉的不是一个人,是整整一代或几代人,是整个国家文脉和科技的塌陷式断层,是传统和文化的撕裂和毁灭。那些至今仍然盲目叫喊“接受锻炼”“青春无悔”的人,那些至今仍然盲目怀念“文革”的人,不知是出于无知,还是患了健忘症?!

2013年8月14日于凌空书屋

2014年11月修改

2018年12月22日再改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新三届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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