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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把中国大陆医生推向了矛盾第一线?

12月24日早上6时许,民航总医院急诊科杨文副主任医师在正常诊疗中,遭到一位患者家属的恶性伤害,致颈部严重损伤,不幸去世。

事件之后,12月28日,在回答有关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问题时,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法规司司长赵宁谈及了民航总医院女医生被扎伤致死一事,表达了痛心和愤怒,“这不是医疗纠纷问题,而是非常严重的刑事犯罪。对任何形式的伤医事件零容忍。”

从法律层面说的,凶手犯下的是刑事犯罪,这当然没有疑义。但与此同时,悲剧的受害者是医生,行凶者是患者家属,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医患关系,而行凶是发生于医院的,那么从事件的原因与场合说,这仍然属于医患关系。医疗纠纷与刑事犯罪,这是对同一案件的不同观察角度,并不相互排斥,属于“既是……又是”的关系。这两者不需要厘清,本来就两个层面的事。

从事后的处理来看,两种观察角度,涉及到不同的领域。前者定性关系到具体事件的事后处理,走司法途径,这是明确的。司法程序,并没受到干扰,无需厘清。目前凶手已经到案,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后者关系到反思偶然中的必然,寻找事件背后的系统性原因,不能厘而清之,不管了。实际上,现在要做的恰好不是厘清,这次悲剧,是中国医疗领域紧绷的医患关系的一个极端例子,但却是必然中的偶然,因为类似的悲剧太多了。

悲剧发生在24日早上,当天即有报道,但真正在舆论上爆发出来却是在27日视频流传出来之后,凶手的冷血与残忍刺激了公众,再加上杨文医生同事的朋友圈截图,由此才在舆论上爆发。从24日到27日中间的三天,舆论之所以不温不火,也许是因为杀医伤医,已经不是很罕见的新闻了。

有数据显示,从2001年到2018年,18年间记录在案的杀医案件共发生47起,有50位医务工作者因此丧命,平均每年就有3人死亡。2015年,中国医师协会发布的《中国医师执业状况白皮书》显示,59.8%的医务人员受到过语言暴力,13.1%的医务人员受到过身体上的伤害,仅有27.1%的医务人员从未遭遇过暴力事件。显然这不能都简单的归结为治安问题或刑事犯罪。

毫无疑问,这些案件,每一起都是刑事案件,但每一起悲剧,都是发生在医院,受害者是医生,行凶者是患者或者家属。这必然就是医患纠纷,在医疗体制之下的医患关系,就是如此多的悲剧背后的系统性因素。

正视系统性因素,才会立即行动起来,解决当下的问题。

除了妇产科多数是欢乐之外,医院本身就是人间最悲苦的场所,是一个极端之地。在这些重压之下,一些人情绪非常容易极端化,进而产生暴力行为。这些杀人暴力事件,没有事先计划、不计后果,防不及防。但在暴行之前,却是可以预防的。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医院实行安检。

有人认为,安检措施会刺激行凶动机,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安检与给医生发放的头盔、放刺背心、增设的保安,起到的是同样的刺激效果。地铁安检,也并未称为刺激凶案的因素。

医疗领域的改变,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不过,“本”难根治,“标”却可对症下药。之标的措施,应该行动起来了。

更重要的是,正视系统性因素,才有动力、有动机,去直面、研究深层次的原因。

在大众最初的印象中,这一家是完全不可理喻的,拒绝接受老人高龄重症的现实,要求医生快速治好,却拒绝一切检查,却“在抢救室天天跟我们干架”。与此同时,凶手孙文斌表现出了极端和情绪化:“我妈要是还不退烧,就把大夫弄死”。看起来,这是不可理喻的一家人。这一家人也的确表现出反社会人格等特征。但媒体的采访呈现出了事情的另一面。孙文斌的姐姐告诉媒体:他们和医院的另一矛盾在于能否将母亲从急诊科转向住院治疗,但得到的回应是医院没床位。

由此,家属的诸多不可理喻的行为,也一定程度上变得可解释了:急诊,意味着无法使用医保而需要自费,检查要自费,所以家属拒绝检查;住院后,可以进医保,家属想住院之后检查,诉求是住院,但医院没有床位。加上孙家经济情况又不好,母亲的情况每况愈下,这些都在刺激孙文斌,所以他认为,“想住院又不让咱们进,医院就想置咱们于死地,让咱们把钱都花在这儿,倾家荡产”。

孙文斌把矛头指向医生,源于他的无知,但他遇到的问题,却是系统性的,是我们每一个人都会遇到的。

据业内人士透露,高龄癌症病人,会极大的消耗医保额度、但治疗希望又渺茫,医院在医保和医院考核机制的双重紧箍咒下,担忧医保额度被用完,所以并不愿意接收这类病人。而只要在社交媒体上稍微搜索一下,就会发现,医保控费绝非一家医院,一个地区的问题,而是普遍性问题。

而且更糟糕的是,医保控费不是明文规定,如果患者缺乏社会常识,不关注新闻,就不能理解其中缘由,就很可能会把愤怒指向具体的医生。可以想见的是,在此之前,这个95岁的老太太家属,遭遇到医保控费,医院开不出药来的问题没有呢?

这些情况,一开始在医生发出的社交媒体上,被有意识的忽略了,只剩下一个完全的不可理喻的家属,然后变为一桩单纯的刑事案件。

但是原因总在那里,会不断在偶然事件中呈现出来。在其他的伤医杀医案件中,我们也不难其他的系统性原因。当下基层医生劳动强度高,时间长的现象,一天诊疗60个病人甚至更多,必然产生职业化的麻木,态度自然不会太好。但患者不是机器,更何况往往处于极端压力之下,一个小的误解、医生一句不那么中听的话,都会成为最后一根稻草,压垮患者的理性,产生冲突,甚至暴力冲突,医生又成为直接的受害者。

经济学家周其仁测算,1978年至2005年,中国的GDP(按现价算)增加了50倍,社会卫生总开支增加了200倍,但同期全国各类医疗机构只增加了76%,医护人员增加了75%。虽然医护人员的数量不能像GDP一样增长,但2018年中国每千人口医生数达到了2.59人,低于低于经合组织(OECD)成员国的平均值(3.3人)。而医生数目实际上不是反映的一国贫富,而是反映的一国财富分配的比例。2018年,中国卫生总费用占GDP比重为6.6%,而早在2013年,美国的医疗卫生开支占GDP的比重就超过18%,34个OECD国家的平均水平为8.9%。

当然,深层次的原因非常复杂,解决也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但是我们不能忽略这些原因。所以如果我们要厘清刑事案件与医患纠纷的话,那么更需要看清的是,这背后的系统性因素,因为这些因素与每一个老百姓息息相关,因为这些因素把医生推向了矛盾的第一线,风险的第一线。

所以在悲剧之后,在哀悼之后,应该正视那些系统性问题,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更多的悲剧发生,才能称之为真正对杨文医生表达哀悼之情。从更大层面来说,生老病死,每个家庭的人生常态,医疗问题,比教育问题让老百姓有更大的痛感。

责任编辑: 时方   来源:FT中文网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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