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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 她是唯一能与男导演抗衡的女性

“她的电影不光是半部香港电影史,而是我们这一代人共同走过的中国,包括海峡两岸和香港,包括中国大陆历史变迁的影像画廊。”

——戴锦华

“薇龙叹了一口气道:‘你明明知道一句小小的谎言可以使我多么快乐,但是——不,你懒得操心。’

乔琪笑道:‘你也用不着我来编谎给你听。你自己会哄自己。总有一天,你不得不承认我是多么可鄙的一个人。’”

这段对白出自于张爱玲的《沉香屑·第一炉香》。

苍白的人生,现实的人性,甚至是爱情,似乎都带着时代洪流下,人人难以无力自保,只能聊以自慰的凉薄。

与现实的局促和时代的悲怆相比,人性的幽微与复杂都是难以描摹与呈现的,蹩脚者只负责光影声色的提供,洞察者却能将人间万象还原为最真实的本相,让人窥到命运的底色。

▲《第一炉香》宣传海报

最近,当许鞍华拍摄的改编自张爱玲中篇小说《第一炉香》的电影成功入围第77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后,人们便再一次对许鞍华探察人性的佳作充满了期待。

就在前不久,73岁的许鞍华还获得了威尼斯电影节终身成就奖,她也因此成为全球首位获得此殊荣的女导演。

年逾古稀,对于许多人来说,早已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意兴阑珊了,但她艺术创作的“花期”好像一直未曾结束。

香港资深影评人列孚曾说:“1984年,许鞍华如日中天,比今日的王家卫更红。”

但那一年,37岁的许鞍华却遭遇了她导演生涯中的第一次“滑铁卢”。

只因为她拍了张爱玲的《倾城之恋》。

▲电影《倾城之恋》剧照

许鞍华忠实于原著,试图呈现小说原生态的风貌,但却给自己留下了导演生涯中的一大遗憾,许鞍华毫不避讳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倾城之恋》最大的教训,是我没抓住作品的精神,那个作品的精神其实是很西方、很讽刺的,而不是缠绵的大悲剧。”

电影拍出后,媒体恶评如潮。与此前对她的高度盛赞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12年后,作为“张迷”,她又将最爱的《半生缘》搬上了银幕。

▲电影《半生缘》剧照

在多年后做客《可凡倾听》节目时,她说甘冒被骂的风险。

在她看来,“无论是写东西还是拍戏,你不做新的东西跟冒险,不停地在做已经成功的事,那有什么作用呢”。

▲许鞍华与曹可凡,图片来源《可凡倾听》

所以,她再一次“冒天下之大不韪”,拍摄张爱玲的小说,在一些人看来,无异于重蹈“死地”。

但《半生缘》上映后,成为很多人的“意难忘”。

舒缓悠远的长镜头,不动声色的平淡叙事,她将张爱玲惯有的关于似水流年和人间事的种种悲凉的色调铺陈于眼前。

扮演世钧的黎明说,演过《半生缘》之后,他的情绪一直无法恢复。

▲《半生缘》剧照

半生缘分,仿佛耗尽了一个人一生的力气和感情。

戏里戏外的人,都会因为执着和痴迷,让自己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但对于许鞍华来说,她一生的缘分都与电影紧密相连。

1947年,她出生于辽宁鞍山一个普通家庭,因为属“华”字辈,故名鞍华。

▲许鞍华与家人

她的父亲是国民党文书,这个身份注定了许家人飘摇流离的命运。

许鞍华尚在襁褓之中时,便跟随父母迁徙到了澳门;5岁时,又举家搬迁,最终漂泊落难到香港。

在香港,他们生活在一个叫“北角”的地方,那里是移民聚居地。

在异乡,一家人生活穷困潦倒。母亲沉默寡言,小时候的许鞍华仿佛也自动“丧失”了活泼开朗的天性。

直到15岁,许鞍华才知道母亲是日本人,“每个人都说她是东北人,我一直以为她不会讲广东话,又没读过书,所以不太认得中国字。”

在异常压抑的环境里长大,唯有通过努力读书,才能让她从人生的“井底”看到一线天光。

▲青年时期的许鞍华

港大毕业,获得文学硕士学位后,她想去外国学习电影专业,却遭家里人一致反对。在他们看来,电影就像光鲜而虚幻的泡沫,仅供娱乐,无法安身立命。

但她无法抗拒电影对自己的巨大“诱惑”,最终,她还是去了英国伦敦国际电影学院进修。

1975年,许鞍华回到香港,适逢香港电视台成立,她于是成为了著名导演胡金铨的助手。

▲导演胡金铨

胡金铨是中国新派武侠电影的开山鼻祖,也是把中国电影推向国际舞台的第一人。

直到今天,许鞍华仍把胡金铨看做是将自己带入电影界的引路人。

胡金铨曾给后来独立执导电影的许鞍华写过一封长信,希望她能宁静致远。

作为师父,他对许鞍华有很高的期许:

▲导演许鞍华接受采访(《朗读者》截图)

“如果有一天,在外国的影展里,我们不需要用中国的丝绸、瓷器,或古董来吸引外国人,而是拍一些水准非常好的戏,那样中国的电影就成功了。”

1979年,许鞍华执导了第一部电影《疯劫》。

此片刚一上映,便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轰动,一举打破了香港当时的票房纪录,甚至改写了香港电影风格的走向。

▲电影《疯劫》剧照

拍《疯劫》时,为了更逼真地呈现解剖尸体的场面,她想方设法亲临实地观摩。她努力了很久,才被允许在大年初三坐大巴去西环看验尸官解剖尸体。

许鞍华看完尸体解剖以为自己没事,结果两三天都吃不下饭。

短短的3年后,她来大陆拍摄的《投奔怒海》,因聚焦于越南难民海上偷渡的悲惨故事,被推崇为香港新浪潮的巅峰之作。

▲电影《投奔怒海》剧照

那时,香港导演到大陆拍摄是禁忌,她因此被人恐吓:“没有公司敢和你签约了。”

但她执意前往。

在这部电影里,后来成为“天王”的刘德华贡献了他的银幕首秀,也让他获得了“香港金像奖最佳新人”的提名。

在此后的拍片生涯中,她没有延续辉煌,而是接连受挫。除了被视作她人生“一大败笔”的《倾城之恋》,她的另一失意之作是《客途秋恨》。

这部半自传电影,折射着许鞍华从幼年到成年的一些真实经历,在张曼玉的传神演绎下,她也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与母亲从陌生隔阂,到最终达成体谅和解的心路历程。

然而,私人化的体验,有时对自己来说,无论多么的惊心动魄,但他人,也许只能充当无动于衷的看客。

因此,票房惨淡。

她甚至遭到香港著名导演王晶的嘲笑:“谁要看一个胖女人和她妈的故事”。

王晶的电影永远活色生香,永远欲望满满,撩拨与刺激着人们的肾上腺。

但她呢?受到羞辱后,一如既往,拍着自己喜欢的故事和人情。

而在随后的几年里,许鞍华陆陆续续导演了多部电影,但大多反响平平。

起势那么漂亮的她,却在中年江河日下。

她于是萌生了退出业界的想法。但有时说服自己“弃暗投明”,比选择开始更难。

有的东西在心底扎得那么深,要如何才能连根拔起呢。

经过长达十年的“失语期”,47岁的许鞍华终于在《女人四十》里重新找到了入口。

▲电影《女人四十》剧照

在电影里,萧芳芳扮演的阿娥身兼数职:公司的业务主任、家庭里的妻子、母亲、儿媳妇,她不仅承担全部家务,还要照顾家中每一个人。

去鱼摊买鱼,站立良久,想等新鲜的活鱼死去,才肯买下——因为死鱼要便宜很多;当她累倒时,仅仅是要求“让我睡一睡”;

▲《女人四十》剧照萧芳芳扮演剧中的阿娥

有一幕,阿娥忙得连叹气都没时间,却在阳台晒完衣服后,想起去世的婆婆,忍不住蹲下来放声大哭:“婆婆,我好想你呀,婆婆……我很累了,我受不了……”

一个人能痛哭一场也是奢侈的,哭过后,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重新攒足勇气,面对日复一日的明天,和无法逃避的现实。

在困顿不堪的生活中,许鞍华将中国女性的隐忍和自持糅合其间,没有大开大合,却娓娓道来。让人不禁叹一句:“休涕泪,莫愁烦,人生如朝露。”

狼藉后的收场,绝望中的乐观,是生而为人的体面。

有人评价道:“没有呼天抢地、没有声泪俱下、没有冷嘲犬儒、没有超然物外——是的,这就是我喜爱的许鞍华。

当年,《女人四十》在香港上映长达两月之久,在当时电影市场低迷之际,堪称奇迹。

2008年,许鞍华无意间接触到《天水围的日与夜》剧本,便爱不释手,但与以往面对的窘迫是一样的——她无钱将其拍成电影。

当时,曾经嘲笑过她的王晶站了出来,他愿意出资帮助许鞍华完成这部电影。

天水围,一个诗意的名字,里面住的却是香港千千万万个低收入的家庭,他们的日子晦暗、艰辛,但却在灰扑扑的天空下,在逼仄的生活缝隙里,时而投射出人性质朴温暖的微光。

贵姐是一位单身母亲,得知梁阿婆孤苦无依,就在生活中处处照顾她。一贯节俭的阿婆把买来的项链送给贵姐,为了让阿婆的心意得到妥帖的安放,贵姐说,“这些先收在我这里,等你要用钱了,再问我要。”

半晌,阿婆说了一句让人落泪的话,“将来我做鬼都会保佑安仔。”

没有大悲大喜,没有至高无上,底层人互相信任,彼此取暖的场景,令人动容。

在电影里,贵姐的母亲感叹:“做人真是很难的。”

贵姐微笑道:“有多难呀?”

轻轻一句,仿佛咽下了所有的难,抹去了那些心犹不甘。

到底,她是倔强的,借着电影里的人物之口,表达着她一贯不肯向命运轻易缴械的立场。

凭借这部小成本电影,许鞍华第三次捧起了香港金像奖最佳导演的奖杯。

▲许鞍华凭借《天水围的日与夜》获最佳导演奖

许鞍华中年后拍的电影里,着力关注的,都是那些普通的市井生活,和那些在无力左右的大环境下平凡人物的悲欢。

但这些题材,显然不受资本市场的待见。

在席卷一切的商业大潮中,多少人狼奔豕突,多少人趋之若鹜,但她却仿佛是一个时代的“落伍者”,冥顽不灵,坚守着自己的“阵地”。

这就意味着,她在面对现实的铜墙铁壁时,往往会一败涂地。

2011年,在拍摄《桃姐》的过程中,许鞍华因为资金的问题找了很多投资商,但作为一部非主流的影片,几乎没人愿意出手相助。

▲电影《桃姐》剧照

刘德华对人提及此事时,心有戚戚:“导演说了一句话,我蛮痛的。她说,我好久没有足够的钱来拍戏了。”

于是,3000万的成本,他投资了2000万,并出任男主角,自降薪资,才使这部戏得以开拍。

在这部电影里,“有人看到生死,有人看到温情,有人看到孤独及老无所依。”

它没有粉饰现实的光明结局,因为那就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有人说许鞍华勾勒的皆是“失败的女性群像”。确实,在她的镜头下,几乎没有那种成功意义视角下的女子,无论是《女人四十》里的阿娥,还是《姨妈的后现代生活》中的叶如棠;无论是《天水围的日与夜》中的贵姐,还是《黄金时代》里的萧红,她力图呈现的,是在不同时代、在不同的困境下,那些脆弱又顽强,不幸却坚韧的女性。

那年,已经64岁的许鞍华凭借《桃姐》再次横扫港台电影颁奖典礼。

在金像奖历史上,迄今为止有两部大满贯的影片:一部是《女人四十》,一部是《桃姐》,皆出自许鞍华之手。

在香港,许鞍华被认为是唯一一位可以与著名男导演相抗衡的女性。

她的导演履历中,有过六座金像奖、三座金马奖和亚洲电影终身成就大奖的煊赫战绩。

鲍起静、萧芳芳、斯琴高娃叶德娴李丽珍,都曾因为出演她的电影,而戴上“影后”的桂冠,因此许鞍华又被称作“影后制造机”。

许鞍华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黄金时代,如果你的灵感、理想能与时代切合那再好不过;如果不能,有什么特别看不顺眼的,你去尽力把它改变,那也就接近黄金时代了。”

她曾形容自己拍电影就像赌徒,而且是一直不肯离席的那种。

黄碧云写她:“她的电影就是她的生活,她的人,她的光彩与粗糙,缺陷与完整……整体看,就可以看到她的求索。”

当年恩师的话一直言犹在耳,让世界看到中国的电影,而不是仅靠那些古老文明的固化符号。

当她在幽暗又漫长的隧道中摸索前行;当有一天,她将那扇通向世界的大门訇然打开时,终于意识到,一个人毕生为之努力所能代表的尊严与骄傲。

许鞍华年过古稀,至今没房;而且一生未婚,和90多岁的母亲一直租住在香港北角:“我妈妈年纪愈来愈大,我也是。早几年有段时间很亲近,因为都是老女人。现在她反而返老还童,我变成照顾她的那个人。”

年轻时她也曾经憧憬过爱情,但她调侃自己太丑,真实的原因或许就像她说的那样:“我90%的时间都是在做事、工作,其实是没别的东西好谈了。”

▲电影《明月几时有》剧照

30几岁的时候,母亲也催过她结婚;但渐渐地,母亲释怀。一日,突然跟她说,你不适合结婚。

她没问原因,母亲也未说。

母女从此达成了默契的一致。

她一直梳着冬菇头,带着黑框眼镜,穿布鞋。经常拿着超市的袋子去挤地铁或坐公交,每逢媒体慕名前来采访,她也大多婉拒:我这个人很普通,没有什么好写。

有时新闻上会出现这样的标题:“落寞许鞍华,金像奖最佳导演挤地铁”。

她笑笑。也许第二天就会忘掉。

媒体和大众热衷于把她塑造成一个有着巨大人生落差的奇女子,或者悲情的英雄,因为有的人要靠噱头吃饭,有的人要靠别人的落魄安慰自己的虚空,那么——就满足他们吧。

在很多人眼里,一个香港境内最好的女导演,想拍自己喜欢的电影,却经常找不到投资,计划5部最终才能拍成一部,没有高票房,没有高收入,只能靠偶尔在港大兼课或者拍广告维生。

所以,尽管她拍了很多电影,得了很多令其他同行无法望其项背的大奖,但在世俗的标尺中,她未必是成功学的样本。

但她回顾自己的一生,做出了总结:“最悲伤的生活不过如此,最幸福的生活不过如此,我觉得我的人生波澜壮阔。”

她似乎一无所有,又仿佛拥有一切。

因此,在所有的困局里,每个人最需要化解的,永远是自己内心的冲突。

万千荣光,不及你对自我的真正悦纳。

“因为许鞍华,让我几乎诚实地相信生活是善意的,温情的,悲凉的,感人的,有趣的,勤勉的,宽容的,诗意的,悄悄的,日复一日无声的,在她的电影中,我们可以找到生存的力量。”

责任编辑: zhongkang   来源:世界华人周刊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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