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两月,一个网名“古二”的《繁花》剧组人员程骏年,多次公开《繁花》监制兼导演王家卫、编剧秦雯等人的录音声带,指控他们掠夺自己的创作成果、剥夺其编剧署名权及职场欺凌,让许多王家卫影迷大跌眼镜。

在最新发布的录音中,秦雯自爆当年袭警被抓进派出所,靠朋友一通电话获释,还有王家卫议论中共处理大疫的手法,说共产党“只会割韭菜”、“民主国家都不(这样处理)”、“这种事只有在这样贪婪的一党制国家才会乱”等,明显踩中政治地雷,对墨镜大导的影响恐怕是毁灭性的。
秦雯所说的故事,等于踢爆警察徇私枉法,官方想装聋扮哑也不行了。昨天上海公安局就发了个“警情通报”,指秦雯当日只是违规骑车、拍了民警后背,因“情节轻微”而依法获释,非靠关系“捞人”。秦雯也配合衙差讲法,自言是跟朋友喝酒聊天“开玩笑”、“显示人脉”,没想过对话被人录音。
我在程骏年的YouTube频道上(叫“古二新语)听了录音,之前也看过他的控诉文(现已被封,或被作者删除),觉得事件没一般人想像般简单。以我所见,大陆网民多数撑程骏年——倒不是因为王家卫是港人,而是因为中国平民百姓被欺压久了,自然容易同情“古二”——香港网民则一半一半,有些还认定录音是AI生成的。
我的看法大概有以下三点:一、录音基本上是真的,但呈现方式有误导之嫌;二、王家卫、秦雯很可能用了程骏年的创作成果,占尽便宜,却没有公道地给他一个名分;三、程骏年现时所做的,已超乎合理的“维权”,而是复仇式“揽炒”。
为什么我认为录音基本上是真的呢?事实上,《繁花》剧组近期发布三个声明,都没说过“录音是AI”,也没否认声带中是王家卫、秦雯本人。声明只说:“程骏年发布的录音不仅未经当事人同意,且存在大量失实、蓄意剪辑和恶意解读的情况。”这句话,我某程度上是同意的。
不带任何预设去听录音,你会发现内容90%都是日常闲聊。王家卫在里头跟朋友讲八卦,说唐嫣“太装”、陈道明“阴阳同体”、游本昌“不是省油的灯”,问题在哪?王家卫那句“我一定要搞金靖”无疑有点黄色,但私下跟朋友开玩笑不犯法,又不是当面骚扰那位女星。
至于王家卫跟程骏年的对话,我觉得就跟一般朋友间戏谑分别不大,实在没必要用显微镜研究每个字。例如以下一段录音,几个人在闲聊健身:
//古二:我自从开始上班(写剧本)之后就再也没健康过。
(之前,墨镜已经知道古二患罕见病——肯尼迪病,身体正在萎缩。)
许(笑):导演,你看!(挑拨离间)
王家卫:我毁了你(古二)。
秦和许(幸灾乐祸的笑了)//
“许”即秦雯助理许思窈,括号内文字是程骏年自己在影片字幕加上的,显然是刻意引导,想听众向最坏的方向解读那几句闲话。如果完全不看括号内的字,恕我听不出有多大恶意。程骏年据称患上俗称“渐冻症”的病,可能不久人世,这次公开控诉是豁出去了。你说王家卫缺乏同情心,我无异议,但程骏年要留在那个压力山大、见高拜见低踩的名利场,不是他自己的选择吗?
当然,王家卫有些玩笑确是比较刻薄(假设对话是真)。例如程骏年写过,有人骂他是“导演的狗”,他跑去问王家卫,王竟然说:“对啊。”这个就有点过分,我也分不清到底是玩笑抑或侮辱了。容忍应该有底线,我不是想blame the victim,但程骏年在近期“维权”之前,有没有想过第一天就应该维护自己的尊严呢?
至于程骏年说自己的创作成果被掠夺,我并不觉得讶异。2024年1月28日《明报》已刊登一篇〈《繁花》二三事〉,署名“爱家姐妹”,作者把曾经参与《繁花》剧本创作的朋友A小姐的经历写出来。据该文说,A被王家卫招揽去为电影《繁花》写剧本——留意最初计划是拍电影,不是现在问世的电视剧——但怎样写也无法令王满意。后来A不知何时退出了。到电视剧开播,A跟作者诉苦,原文如下:
//“怎么了?”我问。“其实我的剧本被用到了电视剧里。”
“然后呢?”“有几场戏,一模一样。我看到的时候大哭。”
“你有说出来吗?”“我没有。我不敢。”
“后来呢?”“没有后来。”
“现在电影还拍吗?”“大概是不拍了吧。”
“那你就打算忍着?”“不然呢?我能有什么方法?”
“我也不知道。”我说。
“所以我抑郁了。”A说。//
A花了许多心血为王家卫搞剧本,写的几场戏被挪用,大概也没有获得署名,这样就得了抑郁,何况是为王家卫又写剧本又做饭,还要端着烟缸和椅子随时伺候大导演的程骏年呢?根据程的说法,他做了许多调查,并结合自己家中长辈在改革开放期间创业的亲身经历,撰写了大量《繁花》剧本,也创作了故事的商战主线及人物。
在程骏年口中笔下,现在挂名编剧的秦雯,到第七集就把故事写崩了,王家卫于是找“一堆江湖上的人试笔试稿,天天有人来,写完之后进去开会,过一天又来又换一个”。试了一轮,王家卫终于留意到身边的“生活助理”程骏年,就放手给他试试,限期五天。五天后,这位“生活助理”交出亮眼的剧本,为《繁花》加入“传奇”元素。从此,程骏年就成了主创人员,可职衔不变,依然是王家卫的“生活助理”,月薪3000。
程骏年写的剧本被交到知名编剧秦雯手中,这边加一段,那边改几句,最后就变成她独占编剧署名的作品。《繁花》播映后,收视口碑俱佳,秦雯还得了最佳编剧大奖,名成利就。程骏年呢?片尾字幕显示他仅是不起眼的“前期责任编辑”。在他公开的录音里,剧组的张姓制片人曾替他抱不平:“三条主线有两条是你写的,加个署名怎么了?”但结果还是被“有力人士”阻挡了。
如果被抄袭几场戏的A小姐也抑郁,那么写了大量剧本而仍旧无名无份的程骏年,其心理阴影之大,应该不难想像吧?善解人意的王家卫非但没安抚他,还要说:“就几千块钱,又干助理,又能写剧本,多划算啊。”结果程骏年在剧集未拍完前,就离开了剧组。到《繁花》开播,他像A小姐那样,看见自己的心血被冠上别人的名字,终于忍无可忍公开“维权”。
以上事情我认为大概是真的。华人电影圈本就充斥数不尽的劳动剥削,故事、剧本或构思被剽窃,非但不是新闻,简直就是数十年如一日的“行规”。王家卫是影坛例外的好人吗?对不起,我从未在圈内朋友口中听说过。我听过的王家卫轶事,有些很好笑,有些很可悲,有些⋯⋯(下删500字)都是私人谈话内容,我当然不会写出来,只能说:程骏年描述的王家卫,真的没让我惊讶。
程骏年是值得同情的,若是正正经经“维权”,大家都无话可说,但我觉得他现在做多了。王家卫跟朋友私下讲八卦,跟他“维权”有什么关系呢?王家卫等人议论中共的抗疫手段,难道有说错吗?程骏年还要像写剧本一样,故意在录音字幕加上括号文字,引导网民做出有利于他的解读,我觉得未免有点旁门左道。
程骏年在自述惨况的故事中,尽管是一个在王家卫面前低到尘埃里去的小人物,但看看他的履历,就知道他不可能出身低层。程是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毕业生,曾在纽约电影学院进修,得电影制作硕士学位,还在法国蓝带西餐学院旧金山分校学了两年烹饪(所以有资格为大导演做饭),现居新加坡。这样的背景,你觉得是中国大陆月入3000的一介草民?
我不是不相信程骏年被剥削,但他写的文字经过很多明显的修饰,看起来就像一部动人的小说或剧本,令我无法尽信所有细节。至于他以“挤牙膏”方式发布的录音声带,疯狂揭人阴私,把那些跟“维权”无关的剧组对话公之于世,这些行为所体现的,根本就是中国举报文化的劣根性。
单纯是“维权”的话,很简单,程骏年只须公开当年跟王家卫、秦雯等人的电邮或微信对话,证明是自己发剧本给他们的,那就够了。他还可以公开剧本原稿,逐集对照哪些对白、情节出自他的手笔,这样以证据服人,不是比现在的手法更合情合理吗?
程先生或许是可怜的人,但我觉得他真不是在“维权”,而是决心进行一场烈火式复仇,以及在现实世界编一个令影圈翻江倒海的剧本,而这一次,全世界都知道“编剧”是谁了。我不是故作中立,但实在没办法站在任何人的一边,只能袖手旁观吃花生。若要用一句话总结程骏年的故事,我想起《阿飞正传》张国荣的台词:“那你有令我开心过吗?既然这样,大家一起不要开心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