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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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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关于干校的生活,可给老先生们编一本书,叫做“名人趣谈”一类的,保证畅销。老先生们在下面受到许多精神折磨,可他们童心未泯,所以就有“趣谈”了。等一会儿给你讲几件“趣事”,没准儿你听了想哭。

做为社会科学,谁都学点马列主义。但我们的马列主义好像只是领导谈的,别人似乎无权研究。领导怎么说,你就得唱什么调,不然便会挨一棒,弄不好还得加上个“反”字。果真他讲对了,道出了马列之真谛,当然是江山社稷之幸,人民之福;反之,人民群众都会受损。历史和实践不正是被如此证明的么。我想马列主义原旨决非如此!这根本就不是马列主义。就说知识分子吧,知识分子是一个阶层,而不是一个阶级。关键是附在哪张皮上,为谁服务,马恩早有明论。但不知怎么回事,你大学一毕业,就成了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文化大革命”一开始,知识分子又是首当其冲。我们学部是北京市甚至全国文化集中之地,因此自然变成了“臭学部”。

工军宣队承上面意旨,要把我们这帮人当垃圾处理。先说解散,后说就地分配。原来要放在东北一个没人烟的山区,要让学部的知识分子到最艰苦的地方。为什么没去呢?是听说那里有一种病,叫克山病,什么蝴蝶变形,人掉头发一类的。军宣队自己怕染上这种病,才不敢到那地方去。不是他们可怜我们。后来校址选在河南信阳息县。息县是黄泛区,土壤属黄黏土,是出了名的穷地方。三年困难时期,饿死几十万人的“信阳事件”正是这一地区。我们在学部院子里排队出发时,只觉得一大队拉家带口,箱箱包包,有些凄凉。排着队走到北京站。更没想此去河南要走又滑又稀又硬又硌脚的路。反正那时书也卖了,业务也不搞了,感觉什么都是空的。知识分子落到卖书这一步,就好比秦琼卖马,真难说清心里的那种滋味!但凡有一点希望,也不会如此。

东岳是息县的一个村镇,那里是一片平原。树极少,也很小。下去时正值麦季。第一个感觉,就是热得受不了。只有镇上人民公社院里,有几棵大树。哎哟,那把人热的!不知怎么办。住的小棚子是临时搭起来的,十几个人的上下铺,热得像蒸笼,没办法呆。外面也没树。好在拖拉机站放了几个大油罐子,有点阴影,我就跟几个人在那里靠着。刚下去那段时间,心情差到最低点。主要是苦闷,觉得前途渺茫。一想到会在这里安家落户,情绪总是低沉的,一天没有几句话可说。说多了也怕被抓住把柄。有问题的人根本就不说话,没问题的也不想说话。关系好一点的,也只是点点头,互相苦涩地笑一下。开始,生产也没有准备,整天学习《红旗》杂志,《人民日报》上“四人帮”的那些狗屁文章,还搞访贫问苦。刚访两天,军宣队就不让去了。

为什么?因为息县跟信阳一样,“大跃进”后饿死人不在少数。除了虚报高产,还搞假门面。为了上面来人参观,把树都挖起来,挪到镇子上的大路边。树一挪,全都死了。本来就欠收,交公粮外,还强收余粮,弄得农民家里一颗粮食都没有。连树皮都没几棵可剥的。树被剥了皮,自然好些年缓不过来。天灾过后,到我们下去,只看见一人多高的小树。冬天,娃子们拿着铲子,背着小篓,在路边铲草皮,路上全是光的。能吃的都吃,能烧的都烧。挖出棺材,都去抢木头。访贫问苦时,只见大多数农家都是土门。墙是土坯垒的,一面架了几根横梁,然后在草或席子上面抹上灰和泥土,叫草苫。土门就是直接在墙上挖个空间。有的家用树枝编个篱笆门,有的看来做得像样一点,但决不是木头的大门。除了大队部有几间瓦房外其它的都是草房。进了门,除了锅台,连桌子都没有。好一点的,用土坯垒个桌子。夏天去,房梁上挂着黑色的棉衣棉裤。冬天去的话,连挂的衣服都没有。我是搞历史的,知道过去的一个逃荒术语,叫“泥门担凳”。就是灾荒、战乱来了,没法过了。出去逃荒。逃荒时,把土门用泥糊死,好比现在贴了封条,谁也进不去。然后挑着担子,小娃在筐里放个小板凳。“泥门担凳”,全家走人。我过去就是不明白,怎么就那么穷?把门一泥,什么别的都没有了?没有直接印象。到了东岳,才有深刻体会,就是这样子!看着老乡这么穷,我们心里也都觉得真是难过!村子里男人少,多是妇女和小孩。他们说,村里没有一家没饿死人的,都是后来凑起来的。这家老头,那家老太,男人女人,小娃们,都不是原来完整的一家。忆苦的时候,老乡说,最饿时人都不敢出门,据说人饿急了,极个别的都吃人的。知道“路人相食”吗?我记得李自成在陕北起义的时候,历史上也有3年大饥荒,记载有“路人相食”的事。真有吃人的!老乡这么一忆苦,只进行了两天,军宣队就不让去了,他们怕给社会主义抹黑!

我们连的房子盖在离东岳镇五里地的一片荒地上。干了两个多月,盖了两排房,约20间左右。我们旁边是近代史所、语言所。干校包了一片荒地,约十多顷,都顺东岳镇西边一溜排开。我是一排排长,排里壮劳力多。砌墙,上梁,都是我们这帮壮劳力。冬天之前,住进了小平房。

历史所的老前辈,个个大名鼎鼎。下到干校以后,都成了老农夫。他们受的累,受的罪,也许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吧。有些洋相,也令人哭笑不得。

古代史专家张先生被派养猪。他是胶东半岛人,在海边长大,人很朴实,绰号“张十万”,意指学问渊博,记忆超群,十万个问题难不倒。不论上古下古,甲骨文,各种版本的书,他无所不知。他的学问非常大,文章写得并不多,但谁见了都佩服他。他是个书呆子。有一个特点,就是语言表达不畅,你得提问题问他,他能跟你对答如流,平时却不善言谈。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是在1958年前后,我们历史所跟郭老写大部头的《中国通史稿》。第一稿出来后,所里邀请史学界的专家名流座谈提意见。我那时年轻,在会上做记录。张先生上台发言,我一听之后,大惊失色。因为他在批评郭老,说郭老有关春秋战国的观点是胡说八道,是荒唐!而且,他在发言中就来回用这几个词儿。当时我特别诧异,以为他太猖狂。郭老是何等专家,怎么可以说“胡说八道”呢?郭老跟他关系很好,也没有生气。后来大家说,他就是这样。我知道他学问大,但还是半信半疑。有一次,我去图书馆查一篇文章,不记得在哪本杂志上,两个多小时也没找出来。正好张先生进来了,我就问他,有一篇讲明代政治方面内容的,不知在什么地方。他敲着头,说你等一等,我想想。你问什么他总是敲着头想。然后,他拿起笔,写下哪本杂志,哪一期,包括文章题目。我一找,真是一点没错!这一来,我服了他的超人记忆,感叹“张十万”果真名不虚传。他搞《中国文化史》时,出去采访,在全国各地找文物,拍照。回来写汇报,年轻人记了日记都记不全,跑去间他,他脑袋一敲,说哪天哪天干了什么,记得一清二楚。

这样的大学问家在干校养猪。猪不理睬他那一套,老跑,他整天在地里叫猪:“啰啰回来,小猪回来吧!要吃饭了!”他光着膀子,满头大汗。他一人喂三四头猪,还管打猪草。起圈时临时再派人。他就住在离猪舍不远的一个棚子里,单住。开始不准买东西吃。后来他买鱼,买肉,就在猪房那边,用清水一煮,不放任何调料。有人问他,这有啥吃头?他说,在海边吃东西,根本不放作料,清水煮,放点盐,就是最香的。他在海边也习惯了这样的“鲜”吃。那时他已60来岁,个子又高又胖,是条山东大汉。

另一位老先生谢国桢,没到过农村,不太会干农活。有些年轻的当时就训他,批判他。批他是资产阶级,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说他态度不端正,不好好改造。谢国桢先生有时就独自坐在那里发呆。

谢老先生抗战时在北京,周作人曾聘他到北大兼职,就说他是文化汉奸。有一次,好像是有一个人说谢老先生把他的电池换了。于是“左”派就在拖拉机棚批谢国桢,说:文化汉奸,怎么这样没脸没皮!又有人说他在北京时,上公共汽车不买票。谢老先生其实是一个心胸开阔、豁达的人。他胖胖的,心宽体胖嘛。可像他这样的人都会发愣,可见他内心多么痛苦!这件事,我们历史所每个人的印象都特别深。每人说出来都是一个版本。知识分子可以忍受清贫,最不能忍受的,是对人格的污辱。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上,拿人来做文章。而这些事情又无聊至极。谢老先生说不出口,这是他最痛苦的。

历史学家王先生表现出来的则是什么都不说,老成持重,沉默寡言。也能感到他内心压抑。他可以干活,分配什么就干什么,因此他目标不太明显。他也是山东人,曲阜师范学校毕业的。入过共青团,后来闹学潮被抓了。因为是学生,又放出来。后来他去了美国。“文革”时,说他变节才放出来。王先生一解放就从美国回来了。他是爱国的。回来以后生活是供给制,还给他高待遇,他不要,自动降级不说,还捐给国家一个院子。到“文革”时,他仍是四级研究员,尽管他写了《中国货币史》等许多著作。因为这个所谓历史问题,每次运动都把他批来批去的。所以有人说,回来早的不如回来晚的!他搞明清史,那时我年轻,有问题也常去请教他。“文革”连我也受到批判,说我整天跟在资产阶级专家屁股后边转,说这是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争夺青年的斗争。下干校前,他把自己不少书都卖了。我们去帮他搬,问他,王先生,干嘛把书都卖了?他说,嗨!不知以后还干什么呢!他非常沉闷,什么也不说,闷着头干活就是。

文学所的俞平伯是全国有名的学者之一。在干校,一说这老头儿就是毛主席谈《红楼梦》批评过的那个人,老乡立刻传开了。俞老一出现,农村的小娃们在后边跟了一大堆,喊“打倒俞平伯”。俞老想,这怎么办?他就买了很多糖,小娃们一喊,他就说,别喊了,我给你们吃糖!然后把糖-撒。小娃们赶紧捡糖。这一下小娃们更喊得厉害,想吃糖就喊。你说听过何西来讲的“高级老头儿高级糖”?对了,就是这么来的!

语言所的卢之味,原是北大教授,一级研究员。当时东岳老母鸡一只才一元多钱,有人卖。军宣队规定不许买吃,他偷买鸡吃过,但被发现批评,说他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过不惯贫下中农的艰苦日子。被批过一次以后,他学乖了。一天,他又谗了,到镇上准备偷偷买一只鸡。正好见一个老太太抱着鸡走过来。他一看左右没人,先一把抓过鸡,把老太太吓了一跳。这时他掏出5元钱,塞给老太太,抱着鸡转身就跑。农民老太太老实,一看钱多了,就跟在他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哎!给你找钱!”他头也不回,说:“不要不要,全给你了!”其实,那阵子大家谁不谗?但老年人饿得更快,随时都饿,要多餐的。像这种笑话多的是,当地有种小虾一寸多长,一斤一元钱不到,可俞老先生买虾并不论斤,问人家一个多少钱?卖者说你看着给,他竟以三分一个买了50个,还不足半斤之多,但已大大超出一斤的钱。年轻人钱少,就吃便宜的,动作也快。星期天去包信、新蔡,赶一个集,偷偷吃一顿回来了。

“学部”能保全下来,多亏了周总理对这批知识分子的关怀。按“四人帮”的想法,就地解散,就地安插。总理指示“先集中起来学习、批判。”军、工宣队这才决定迁至明港。

1971年初,迁到明港军营。那里原是解放军的一个炮兵学校,不知怎么空了,我们就住到那里去了。“9·13事件”之后,这里成了我们戏称的“泡”校。明港离息县50多公里,是京广铁路线上的一个小站。军营离火车站四五里地。我们撤离息县,把所有的东西都处理掉了,包括盖的房子、机器,开垦出来的稻田、菜地,全都一古脑地废掉了。想当年,下去安家,仅买田、路费、安置费、生活费,就花了六七十万!一撤到明港,什么都不要了,也什么都要不了。走的时候,各村的农民全体出动,老老少少,围在一边看。有的老太太胆大,就过来问,这个不要了吧?有的还硬拉,你这别要了,把这东西给我吧。一块铁皮,一张塑料布,一片烂席子,连一根棍,一根柴禾,都要。去明港两三个月,就传来消息,说那边被他们扫荡一空。先拆门窗、房梁,再拆砖,盖的房全被老乡拆了。

到明港不久就发生了一件轰动性的趣闻。有个姓胡的副教授,女的,50年代从海外回来。她从来未下过乡,只听说下面穷,不能穿好衣服,穿好了就是资产阶级小姐,所以比谁都穿得烂,又旧又破,满身补丁,但却是个腰缠万贯的人。下“五·七干校”是全家迁走,谁也不知道是不是还能回北京?这种担心,使她把毕生的积蓄两万多元全部带在了身上。现在听来两万元算不了什么,可在当时两万多元,作为个人那可是天文数字!比现在百万还管用。东岳乃穷乡僻壤,小小信用社,她没敢存。银行见其挟带巨款,身着破烂,疑其来路不正,通知派出所,将其扣押。尽管她说破了嘴皮子,人家也不信。派出所查明身份证件,又与学部军宣队核实无误,这才允许宣传队派人将其领回。据说吓得她整天提心吊胆,一星期也没缓过神来!

我在干校记忆最深的,似乎是两件事。养狗和抓“5·16”。先说养狗。我养了一只“小黑”,算我们一排的。去明港前,“小黑”差不多两岁了。因为军宣队不准带狗,在我们走的前两天,“小黑”全明白,它焉了,也不吃东西。我看在眼里,可又想不出什么办法。走的那天,我们忙上忙下地装车,“小黑”远远地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门前,定定看着。临上车前一分钟,军宣队正好走到一边去了。我灵机一动,朝它一招手。嗨!它撒腿飞跑过来,跳上车就静静卧着。一路上,它一动也没动!到了明港,卸车时,它围着车又蹦又跳,结果被军宣队发现了,问,是谁的狗!谁带的?我说,我们一排的!军宣队又说了,把它处理了!没办法,第二天,我和另一个同志蒙着它的眼,把它抱到五六里地外一个老太太家。过了两天,夜里我已睡了,有东西拱我的被子。一看,是“小黑”,它又找回来了。没两天,“小黑”又被军宣队发现了,命令三排的人打“小黑”。有人赶紧来告诉我,我急了,出去嚷嚷,我说:“我告诉你们,你们知道老子外号叫什么!谁敢动我的狗一根狗毛,我就把他的头打扁了!”我这一闹,没动静了。我是陕西人,绰号“二愣”,什么都敢说。但是军宣队更邪乎。到了星期天,我不在,军宣队找了一帮人把“小黑”打死了!回来以后,找不到“小黑”的影子,我就觉得大事不好。但谁也不跟我说“小黑”的事。过了一天我才知道。为此我有事没事就骂两句出出气。

为了“小黑”,我没少跟人吵架。“小黑”是我在东岳时从老乡家抱回来的。那时它刚一尺多长,我们全排都给它吃点这个那个的。因为无聊,所以刮起一股养狗的风。我们连有个“田十万”,也是学问好,号称“十万”。但比不过“张十万”。他是河南人,跟老乡搞得比较熟,经常给连里买草盖房子什么的。大家说到要小狗,他说:“我有那么多老乡,要一条狗容易得很!我要一条狗来,把你们全都镇了!”他说周围几个村子随便要。过了儿天,他没要回来,别的人都要回来了。我也要了“小黑”,一身黑毛,毛茸茸的,很可爱。那天,“小黑”在宿舍里,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它在大家面前摇着尾巴撒欢儿,东吃一点,西吃一点,就在这个时候,一位老乡给“田十万”送狗来了。出乎他和所有人的意料,老乡送来的这条狗,是一只独眼龙!因为平时他吹牛,结果大家一看,哈哈大笑,说这个狗真漂亮,是把别的都“镇”了!

大家七嘴八舌连说带笑,老田自觉栽了面子,恼羞成怒,二百五脾气也犯了。这时,“小黑”跑到他面前,冲着他摇尾巴。他一脚把“小黑”踢开,还说:“这是谁的狗!再跑来,我就把它踢死!”我在一边说话了,我说:“田老兄,我在这吃饭可没言语一句吧?你老吹牛说要搞一只漂亮的狗,结果你的狗这副样子。今天大家都看你的狗,是单眼。人家说,我没说什么吧。你干嘛冲着我的狗嚷嚷?狗本来就是到处跑的,你凭什么踢我的狗?!”他没理了,还说:“我就是要踢,踢死它!”我的火也上来了,说:“你过来试试,踢得死吗?谁踢我狗一脚,我就把他踢扁喽!”排里的人都知道我喜欢体育,会摔跤。老田也知道要打架不是我的对手。他不言语了,端着碗进里屋去了。于是有人说,“二愣子跟二百五干上了!”

这就是那时可以开心取乐的事儿!这种事像是大人干的事吗?像是知识分子干的事吗?就是穷极无聊。从这里可以看出知识分子的心态来,就是发泄情绪!

“小黑”没有了,我心里空落落的,似乎无猴可耍,排里也少了一番乐趣。

再说清查“5·16”。什么清查运动啊,打击一大片!我们历史所260人左右,几乎全都是“5·16”。军宣队那一套是硬逼,逼得人胡说八道。还有人说,刘重日是一个分队的小队长,有我的材料。不过军宣队不相信,怪不怪吧。办“5·16”的学习班,我就劝他们,搞运动就是这样,迟早会水落石出。你也别抗。写什么不写什么,你自己看。整得苦闷了,我还去跟人家聊聊天,解解闷儿。有人打小报告。军宣队也没少找我。我说,做思想工作总可以吧?那时,我认为要清查的应该是上边胡搞的人,不是下边的这些人。我成天只担心一件事。就是“文革”初,听传达江青在首体的讲话录音。听完之后,我跟一个同志说过:“什么自封的旗手、革命家?江青至多算一个小资产阶级革命家,害狂热病!”这是很严重的“现反”言论。我睡觉都在担心这事。因为我们单位一个人曾说过,京剧改革样板戏,不好看,只有古装的传统的才好看。旧戏出来,身段好看,武打很精采,样板戏就不成。如《沙家洪》的武打场面,枪战,枪一响,人就趴在那儿,有啥看头!就这一句话,就是反江青,反伟大旗手,反样板戏,整成现行反革命。

清查办学习班,军宣队也是命令式的,知识分子根本不习惯。有些顶撞的,军宣队就说,“臭知识分子,不老实。腰里别个手榴弹,扑楞扑楞的!”他的意思就是你们随时都想叫劲,不老实,不听他的指挥。其实没理解政策的指挥,没有水平的指挥,全是瞎指挥。所谓审查问题,一上来他就劈头一句:“你是交待问题,还是交三毛钱?”开始谁也不明白,什么交三毛钱?后来才知道,枪毙人的时候,一颗子弹三毛钱,还要犯人自己交!

到明港后,军宣队安排整天开批判会。哪有那么多人发言呢?我去找军宣队老王,他说,我们部队有句话,叫做:“汇报汇报,连编带造!”于是我也如法炮制。我们排有两个人是四川来的,一王一邓,这两位特能说。一次要开学习批判会,一上午得有三小时发言,要是没人讲,当排长的怎么办?于是我就找到这位邓,他答应了,保证应付场面。那天,他发言了,那是整整两个半小时!不是瞎聊。全得长篇大论的套话,所以比瞎聊还困难。我们住军营式的房屋,一排一排的。前排房里是语言所,相隔就十来米,开着窗,全能听见。开完会,语言所的排长过来问我:“老刘啊,你们排发言怎么那么热烈?一个接着一个的。我还发现你们排的四川人怎么也挺多的?”我把手一遮嘴,悄悄跟他说:“对不起,就这一个人!”

“文革”后,历史所同仁对我这一段有评价:刘重日虽然愣,但各方面没什么可指责的。在刘排下面过日子最舒服。

恢复《中国史稿》写作,我属第一批回京。约1971年上半年间。回来之后,又是林彪事件,跟“校友”通信,听说那里什么都不干了,整日吃喝闲聊。读书反受到批评,被视为臭老九“心犹未死”!于是我在“校友”的一首诗上注曰:“狠抓一个吃字,突出一个睡字,落实一个胖字,立足一个滚字。”后来,到1972年6月,我还有一首诗给他们画像写照:

《七律》

今闻明港学部干校清查运动完全停止,吟诗一首。

浓茶淡酒消日闲,身入瑶池蓬莱间。

坐看灶炉烟火盛,卧听杯盘醉语喧。

钓罢归来夕阳后,布棋酣战三更前。

柔媚熹光人未醒,清风吹梦到枕边。

好一派田园风光!好一个闲散自在无所事事的日月!其实这里边充满了知识分子扭曲心理的种种状态,是满腹空虚和痛苦的下意识表现。

选自《无罪流放》,贺黎、杨健著,光明日报出版社,1998年9月

责任编辑: 吴量  来源:无罪流放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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