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5月26日,陆定一应郭沫若要求,代表中央在怀仁堂向科学界、文艺界作了题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报告。受到这次报告的鼓舞,郭沫若在“1956年暑间,曾经打算以百花齐放为题,选出一百种花来做一百首诗。结果试做了三首——牡丹、芍药、春兰,便搁置了。”
之后受大跃进的鼓舞,又重拾笔墨,从1958年3月30日开始,在10天之内创作了98首新诗,加上1956年创作的3首共计101首,开始在《人民日报》上连载。这件事引起了社会各方面的巨大反响,并在四年内共出版了六种不同形式的《百花齐放》,其中包括纯诗集一版、剪纸两版、木刻版画两版、木版水印一版。
这些诗在当时可谓耳目一新,与流沙河1957年写成的《草木篇》,断然是另外一种不同的面貌。譬如流沙河的《白杨》:“她,一柄绿光闪闪的长剑,孤零零地立在平原,高指蓝天。也许,一场暴风会把她连根拔去。但,纵然死了吧,她的腰也不肯向谁弯一弯!”
而郭沫若笔下的百花,就非常不一样了,一呼一吸都紧扣时代精神。你看他的《蜀葵花》:
箭茎条条直射,琼花朵朵相继,
由下而上,直射不倚,相继有序。
我们要做多快好省的花模范,
我们要做力争上游的青云梯。
超过英国,赶上美国,不算稀奇,
不仅六亿人民都有这种志气,
万花万汇也都服从党的指挥。
多么光荣呵,花开在七一佳期。
与流沙河的《白杨》,完全是两种不一样的面貌。
又有《荷花》:
宋朝的周濂溪曾做文称赞,
他说我们是“出污泥而不染”。
这其实是攻其一点不计其余,
只嫌泥污,别的功用完全不管。
藕,我们的根,满身都是污泥,
莲藕和莲花难道不是一体?
谁要鄙视污泥而标榜清高,
那是典型的腐朽思想而已。
周敦颐的《爱莲说》,在郭沫若笔下,也受到了具有时代特色的尖锐批判。
又如《荷包牡丹》:
有一位同志把我们比成红线女,
但我们却没有红线女那片歌声。
那真是荡气回肠,可以绕梁三日;
那真是清彻于玉,可以响遏行云。
荷包中我们带来了一封一封的信,
信上都没有字,而是一颗一颗的心。
在大跃进的春天六亿人民在跃进,
一颗一颗的心托我们带到了北京。
一切都在大跃进的高潮中,有了出乎意料的想象,那荷包一般的花型,被赋予了传书带信的功能,像快递一样地奔向京城。
又《马蹄莲》:
我们虽然是非洲的原产,
非洲和亚洲本一脉相连。
我们已经移植到了中国,
更处在万马奔腾的目前。
我们也要响应着大跃进,
雪白的马蹄倒踏破青天。
号召亚洲非洲团结一致,
快把帝国主义丢在后面。
不能不说,郭沫若的想象能力是异常丰富的。
又《水仙花》:
碧玉琢成的叶子,银白色的花,
简简单单,清清楚楚,到处为家。
我们倒是反保守、反浪费的先河,
活得省、活得快、活得好、活得多。
人们叫我们是水仙,倒也不错,
只凭一勺水、几粒小石子过活。
我们是促进派而不是促退派,
年年过年,为大家合唱迎春歌。
就不一一往下列举了。总之,郭沫若《百花齐放》中的101首诗,在形式上,全都运用“形象描述﹢政治概念”的公式,通过对花的形态特征、生长习性的描述,上升为对思想观念的图解。
例如由水仙花的“只凭一勺水,几粒小石子过活”,而联系到总路线“多快好省”的方针,说这是“活得省、活得快、活得好、活得多”的“促进派”,而非促退派。
诗集出版后,居然获得了一致赞赏。但冷静下来一看,种种不足便毫无遮拦地显现出来了。它不但开了简单化、浅薄化咏物抒怀的先河,而且还大话、套话充斥其间。
但值得关注的是,郭沫若在1959年致陈明远的两封信中,也已经意识到《百花齐放》的问题了,他诚恳地反省说:“我的《百花齐放》是一场大失败!尽管有人作些表面文章吹捧,但我是深以为憾的。”
又说:“尽管《百花齐放》发表后博得一片溢美之誉,但我还没有糊涂到丧失自知之明的地步。那样单调刻板的二段八行的形式,接连101首都用的同一尺寸,确实削足适履,倒像是方方正正、四平八稳的花盆架子,装在植物园里,勉强地插上规格统一的标签。”“现在我自己重读一遍也赧然汗颜,悔不该当初硬着头皮赶这个时髦。”
客观说,能自我反省到这种程度,相比某些无耻的文人学者,以及所谓专家教授,郭沫若还算是比较有脸皮的。
到了1963年5月5日,郭沫若再次向陈明远坦露了自己的心声。他说:“至于我自己,有时我内心是很悲哀的。我常感到自己的生活中缺乏诗意,因此也就不能写出好诗来。我的那些分行的散文,都是应制应景之作,根本就不配称为是什么‘诗’,别人出于客套应酬,从来不向我指出这个问题,但我是有自知之明的。你跟那些人不一样,你从小就敢对我说真话,所以我深深地喜欢你,爱你。我要对你说一句发自内心的真话:希望你将来校正《沫若文集》的时候,把我那些应制应景的分行散文,统统删掉,免得后人耻笑!当然,后人真要耻笑的话,也没有办法。那时我早已不可能听见了。”这样一看,郭沫若其实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身后会遭人耻笑。只是他处在那样的位置,已经有点身不由己了。
1965年12月22日,他在写给陈明远的信中说:“我早已有意辞去一切职务,告老还乡。上月我满七十三周岁了。中国有句俗话:‘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在世的日子,所剩无几了。回顾这一生,真是惭愧!诗歌、戏剧、小说、历史、考古、翻译……什么都搞了一些,什么都没有搞到家。好像十个手指伸开按跳蚤,结果一个都没能抓着。建国以后,行政事务缠身,大小会议,迎来送往,耗费了许多时间和精力。近年来总是觉得疲倦……”
还在他犹豫彷徨的时候,又一个时代节点压顶而来,他已经敏锐地察觉了即将到来的威慑。
1966年4月14日,郭沫若在一个重要会议上,作了一个沉痛的发言。他说:“在一般的朋友、同志们看来,我是一个文化人,甚至于好些人都说我是一个作家,还是一个诗人,又是一个什么历史学家。几十年来,一直拿着笔杆子在写东西,也翻译了些东西。按字数来讲,恐怕有几百万字了。但是,拿今天的标准来讲,我以前所写的东西,严格地说,应该全部把它烧掉,没有一点价值。”
这么完全、彻底地否定自己,不消说是山雨欲来前的自保。但从历史的角度审视,这话大体上还是对的。那么多的应景之作,确实没有多少价值。但从另一面说,却能使人看到,一个才华横溢的文人学者,是怎么跌落到看人眼色行事的。如果说今天的郭沫若研究还有什么价值,这就是他的最大价值。
2025年11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