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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儿子死于虐杀

作者:

郭世英

郭沫若的八个儿子中,最与他气质相像的,是他和于立群所生的第二个儿子郭世英。

据说,郭世英从小聪明过人,一本厚厚的《古文观止》,他仅仅读上几遍,就能将全书的内容背诵下来。1962年,他从北京101中学毕业后,便考入了北京外交学院,后因种种原因转入北京大学攻读哲学。

当时郭沫若应国家青年艺术剧院之约,正在撰写剧本《郑成功》。郭世英常在一旁翻阅父亲所用的书籍和相关资料,一时兴起,也动手写了一部《郑成功》的剧本,并在父亲之前完稿。当青年艺术剧院派人来郭沫若家催稿时,郭沫若尚未完成,于是便对来人说:“我的剧本还未脱稿,你们不妨先把我儿子郭世英写的剧本《郑成功》拿去看看。”

骨子里,20来岁的郭世英,血液里流动的,是和年轻时的郭沫若一样的热血。他是读过父亲的《三叶集》的,那是郭沫若和田汉、宗白华五四时期的通信集。父亲当年那种性情真率、汪洋恣肆的文字及其文学上的成功,无疑对郭世英有着极大的吸引力。因此他也想弄出一部《新三叶集》来,以免辜负了自己的青春。对于此事,饱经沧桑的郭沫若心情颇为复杂,作为过来人,他完全理解儿子的追求,但此一时的彼一时,他告诫儿子,时代“早已不是五四时期”,“尚未成熟的东西,万不可冒失地拿出去发表”。

母亲于立群也劝说郭世英不要自寻烦恼。郭世英反问说:你看看父亲青年时代的作品,他可以自由地表白自我,为什么我不行?于立群说:时代不同了,有些东西是不能复制的。

但郭世英却有自己的看法。他在读了郭沫若五四时期的文论和诗歌之后,对父亲后期特别是建国以来的文字就很不以为然。

有一次,牟敦白和郭世英在郭家大门口碰见郭沫若回家,从一辆又高又大的黑色“吉斯”车上下来。郭世英指着他父亲的背影对牟敦白说:“这就是你崇拜的大偶像,装饰这个社会的最大的文化屏风。”

那天,牟敦白在郭世英家做客。郭家的四合院很典雅,隔壁是座基督教堂,院内一座小楼是西式建筑。客厅里挂有齐白石题写的“百花齐放”,到处是书。郭世英的房间里也满是书籍,抽屉里是一卷卷未装裱的郭沫若夫妇写的书法。郭世英对牟敦白说,他若愿意就拿走几张。牟敦白见纸上写着勉励郭世英的话,没好意思拿走。

那天还有一件令牟敦白惊讶的事,他在卫生间里,看到窗台和马桶水箱盖上零零散散放着好几张粮票。在人们刚刚度过荒年的1963年,粮票是比金钱还要贵重的票证,但在这个家庭却可以漫不经意地随处放置,这让曾经在学校饿得无精打采的牟敦白,从此明白什么叫做特权。也知道了即使在比较清廉的60年代,最上层人士和他生活的中等家庭之间,悬殊也是很大的,就更别说普通家庭了。

牟敦白问郭世英,像他这样处境优裕的人在中国是天之骄子,为什么还要自寻烦恼?对此,郭世英答复说:“人并非仅仅追求物质。你看俄国的贵族,有的人为了追求理想,追求社会进步,不惜抛弃财富、家庭、地位,甚至生命;有多少十二月党人,他们流放到西伯利亚,受鞭笞、做苦役,他们为了什么?”

正是抱定了这样的献身精神,郭世英和几个志趣相投的朋友,组合成了一个小团体。

1963年2月,郭世英和101中学同学,后考入北京师范学院的张鹤慈,以及叶蓉青、孙经武、金蝶等人结成X诗社。

张鹤慈对社名的解释是:“X表示未知数、十字架、十字街头……它的涵义太多了,无穷无尽。”具体而言,诗社对现实环境、现行教育的种种弊端,修正主义是否全无真理,社会的基本矛盾是不是阶级斗争?大跃进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有没有顶峰?凡此种种,都列入其探讨的范畴。

这在强调阶级斗争的年代,都是需要回避的话题。还在X诗社事发之前,张鹤慈就因为“意识形态问题”被北京师范学院勒令退学,金蝶则移居香港。1963年初夏,有人告发X诗社离经叛道。公安部门介入调查,很快对此案进行了处理。这个案子也惊动了高层,一是X诗社的成员多是高校学生,二是成员的家庭出身多是高级知识分子,甚至有军队的高级干部。

6月,周恩来亲自过问此事,张鹤慈、孙经武、叶蓉青被定罪判刑,郭世英受到宽大,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以自愿的名义下放河南西华农场劳动一年。这是一种尚有若干人身自由的改造,显然是照顾到郭沫若的声望才从轻发落的。

郭世英劳动期满后,在他的要求下,又延长了一年。在两年的劳动中,郭世英兴趣大变,对原先钟情的哲学不再在意,而对每天伺弄的棉花栽培发生了兴趣。1965年秋,在他并不愿意的情况下,经不住双亲的劝说,他从河南回到北京,通过联系,将学籍从北大转到农大,继续就读,打算在植物栽培学方面经过深造之后,重新返回农场工作。

不料还不到一个学年,文革开场,郭世英自此跌入深渊无法解脱。1968年3月,新一轮批判狂潮汹涌而至,很多高校中的造反派大揪“反动学生”。郭世英就读的北京农业大学一伙人非法绑架了他,并私设公堂,刑讯逼供。这伙人要他招供1963年X诗社的旧案,当时的诗社成员都被定罪判刑,唯独他受到宽大处理,为什么?这伙人追问说:“是谁包庇了反动学生郭世英?”

4月22日上午,在征得军代表同意后,郭沫若让秘书和女儿去农大了解关押郭世英的情况。就在两人赶到学校的三小时前,郭世英从关押他的学生宿舍四楼房间破窗而出,坠地身亡。死时双臂反绑,伤痕累累,年仅26岁。

郭世英被绑架后,母亲于立群心急如焚,多次催促丈夫向周总理反映,但郭沫若几次和周恩来一起参加外事活动,却始终没有开口向总理求救。因为担心事情有可能牵涉到周恩来,当年是他对郭世英网开一面的,所以郭沫若一直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求助周恩来。

郭世英之死,明明是连续数日遭受刑讯逼供的结果,却因为曾经受过劳动处分,竟然还被扣上了畏罪自杀的污名。闻此噩耗,悲愤欲绝的于立群当即晕倒,卧床不起。

这次打击,较之去年郭世英弟弟郭民英之死,对郭沫若来说更为沉重。郭民英的自杀至少从外表看,还多少维持着一份尊严,而郭世英的死,则完全来自虐杀。

有段时间,76岁的郭沫若为了排遣自己的悲痛,找出儿子在西华农场的日记,一字不落地抄写在宣纸上,整整写了八本。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宣泄内心的愤怒,表达对自己懦弱的谴责。

2024-05-07

责任编辑: 吴量  来源:汉嘉女1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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