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野获编》，明万历年间沈德符编的史料笔记，里面有一篇《进药》，讲嘉靖、隆庆父子怎么玩丸的故事：
万历野获编·进药
嘉靖间诸佞幸进方最多，其秘者不可知，相传至今者，若邵、陶则用红铅，取童女初行月事，炼之如辰砂以进；若顾、盛则用秋石，取童男小遗，去头尾，炼之如解盐以进。此二法盛行，士人亦多用之，然在世宗中年始饵此，及他热剂以发阳气，名曰长生，不过供秘戏耳；至穆宗以壮龄御宇，亦为内官辈所蛊，循用此等药物，致损圣体，阳物昼夜不仆，遂不能视朝。今上保摄圣躬，最为毖[bì]慎，左右亦无敢以左道进者，冈陵之算可决也。
嘉靖帝朱厚熜[cōng]是个资深道教粉，他的远大理想就是长生不老，千秋万代为大明子民服务。为了实现这个理想，他痴迷于炼丹，在宫中大建道观，高薪招聘道士，日日夜夜，只忙两件事：房事、法事。执政45年，差不多一半时间没上朝。
为了让皇帝万寿无疆，佞臣、方士争相贡献方术和丹丸。有些是秘方，不为外人所知，也有些是公开的，比如江西龙虎山道士邵元节，嘉靖三年入宫，据说曾以方术助嘉靖得子，还推荐了道友陶仲文入宫——这两位，向嘉靖进献的主要是“红铅”，其配方就是公开的。
所谓“红铅”，就是女性经血，且须是“先天红铅”、即初潮经血才行，从小宫女身上采来，用炼制朱砂的办法，经皂荚汁沉淀、石膏转化等十二道工序提炼而成。
邵元节、陶仲文两位道士因此成为国师，超越国师：邵被嘉靖封为“致一真人”，统管京师三大宫观并总领全国道教事务，还被拜为礼部尚书；陶仲文则获得空前绝后的殊荣，一人兼任少师、少傅、少保之职，后又获授正一品特进光禄大夫，享受大学士俸禄。
讽刺的是，号称能让嘉靖长生不老的两位国师，先后都死在嘉靖之前（邵死于嘉靖十八年，陶死于嘉靖三十九年），但嘉靖依然不醒悟（也许以为他们都升仙去了），不但以最高规格安葬，还追封、赐谥号等。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既然忽悠皇帝可以得到这么多好处，方士之外，朝中大臣也绞尽脑汁，争先恐后献长生秘术。如《明史·佞幸传》记载的奸臣顾可学、盛端明，通过贿赂权臣严嵩，提炼“秋石”供嘉靖服用，也是一路飞黄腾达，先后当上工部尚书、礼部尚书、加太子少保衔等。
所谓“秋石”，即取童男尿液，像手冲咖啡一样去掉头段和尾段，仿照解州盐池（山西运城盐湖）的制盐工艺，经过蒸发、调配、储卤、结晶、捞采多重工序制成。
在方士和佞臣努力下，大明皇宫“落红与童尿齐飞，秋石共铅丸一色”，生机勃了又勃。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官员、士大夫也多用此法求长生。只是，沈德符一语道破：嘉靖皇帝人到中年才开始玩丸，并配合其他热性药剂以激发阳气，美其名曰“长生之术”，其实不过是春药，为房中秘戏助力。
不过，沈德符漏掉了一个关键情节：因为嘉靖太过变态，受不了折辱的嫔妃和宫女们竟密谋弑君，趁嘉靖熟睡之际，用黄绫把他脖子套住，用力勒紧，可惜因为打了死结，没能缢死，继而用钗、簪等物刺，皇后闻讯赶到，将宫女们制服——这就是明史著名的“壬寅宫变”。
嘉靖躲过一劫，又活了25年才死，享年60，远超38岁的中国帝王平均寿命（据《中国帝王皇后亲王公主世系录》统计），虽未长生，也可以算长寿了。
嘉靖死后，隆庆继位。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其父吃了丹丸才这么长寿，或者是被身边宦官蛊惑，隆庆帝前仆后继，继续玩丸。可他继位时才三十岁，正当盛年，吃太多丹药，“致损圣体”，“阳物昼夜不仆”，极为尴尬，根本无法临朝理政，最后只活了36岁，拉低了中国帝王平均寿命。
万历年间成书的《金瓶梅》，西门庆之死的灵感，估计就来自隆庆帝——同样死法，普天同“庆”。
隆庆死，万历继位。沈德符在《进药》最后说，当今天子（即万历皇帝）注重保养圣体，行事谨慎，左右无人敢以旁门左道进献方药，一定会长寿。
言下之意，今上比先皇及先先皇智商高。这话明显是为了书能过审（□□□□想当然耳），不过也说早了，万历虽不玩丸，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遗传，身体一直很差，晚年长居深宫，也极少上朝，还患有严重腿疾，并伴有糖尿病并发症等，五十七岁便因“元气耗竭”而玩完。
万历死后，儿子朱常洛继位，才29天，就因纵欲过度，服用“红丸”而死。进献红丸的是鸿胪寺丞李可灼，其配方，据说是红铅和秋石的二合一，还掺进了含汞的朱砂等。朱常洛之死，创下大明皇帝在位时间最短纪录，被称为“一月天子”。这就是明末三大案之一的“红丸案”。
本来，因为拥有绝对权力实在太爽了，对长生不老的幻想，并非始自明朝皇帝。历史上那些“伟大”帝王，就说最有名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吧，除“宋祖”外，其余三位，晚年无不沉迷于方士仙药，最后也都死成了一个笑话。
只是，玩丸玩出新高度的，还得是大明。这样的王朝能撑两百多年，不得不说，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太好统治了。
巧的是，大明对祖国传统医学最大的贡献——《本草纲目》，在“人部·妇人月水”也浓墨重彩介绍了经血：
【释名】月经、天癸、红铅。时珍曰：女子，阴类也，以血为主。
【气味】咸，平，无毒。
【主治】解毒箭并女劳复（劳复，中医指患者大病初愈，因过早行房事导致病情复发或加重）。
后面还附有“月经衣”（古代“卫生巾”，包裹草木灰、棉絮等吸湿性材料的布制品，可重复清洗使用），【主治】金疮血涌出，炙热熨之。又主虎野狼伤及箭镞入腹。（加热后敷在患处，即可治疗突然大量出血的外伤；烧成灰敷在患处，还能治疗被虎狼咬伤以及箭头射入腹部的重伤。）
最后，李时珍在【发明】里总结（发明即阐述之意）：
时珍曰：女人入月，恶液腥秽，故君子远之，为其不洁，能损阳生病也。煎膏治药，出痘持戒，修炼性命者，皆避忌之，以此也。《博物志》云：扶南国有奇术，能令刀斫不入，惟以月水涂刀便死。此是秽液坏人神气，故合药忌触之。此说甚为有据。
李时珍说，女人的月经是“恶液腥秽”，很不洁，接触了会“损阳生病”，所以君子应该远离此物，还有制药者、孩子出痘期间，以及修行之人，也都必须避开来月经的女人。西晋《博物志》载：扶南国（柬埔寨）有一种奇术，练成了刀枪不入，但如果以月经涂在刀枪上，施展此术的人就会死去，因为污秽的液体能破坏人的精气神，这种说法是有根据的。
祖国传统医学博大精深，认为人的全身都是药，屎屎尿尿、毛发指甲都是，经血能入药，也不足为奇。
不过，李时珍还是本着一分为二、实事求是的精神，站在循证医学立场，以辩证唯物主义为指导思想，批驳了吃“红铅”能长生不老的迷信说法。
首先《本草纲目·人部·妇人月水》之【释名】部分就说，经血被称为“红铅”，是“邪术家”荒谬的命名。
【发明】后面又说：
今有方士邪术，鼓弄愚人，以法取童女初行经水服食，谓之先天红铅，巧立名色，多方配合，谓《参同契》之金华，《悟真篇》之首经，皆此物也。愚人信之，吞咽秽滓，以为秘方，往往发出丹疹，殊可叹恶。
现在有些方士搞邪术，愚弄蠢货，取童女初次经血服食，说是什么先天红铅，巧立名目，又配以其他药方，声称这就是《参同契》里说的“金华”（道家指内丹修炼中的真铅，代表先天真阳之精）、《悟真篇》里讲的“首经”（道家指内丹修炼里的至宝：先天一炁）。蠢货信以为真，把那些污秽之物吃下去，往往导致丹疹（荨麻疹、湿疹、猩红热等），实在可恶。
要知道，李时珍出生于正德末年，一生横跨嘉靖、隆庆、万历三朝，《本草纲目》于嘉靖年间初稿，万历年间完稿，书上这么说，等于说当朝皇帝他爹和他爹他爹都是蠢货，活该玩完。这勇气，还是可圈可点的。
2025年12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