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四年,秋天。
南京城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这个人,名字叫刘天绪,身份是个流民,无官无职无业,此人没有上过学,没读过书,也无一技之长,唯一有一个特殊技能,那就是他会忽悠人。
他自称“无为教主”,说自己通鬼神,能占卜,会治病,还可以预知未来。展开
靠着忽悠人的本领,刘天绪吸引了大量的百姓跟他修行,他忽悠人越来越离谱,时常跟信徒说,自己知道一个叫做退骨塘的地方,那是一个神仙池,普通人只要跳进去洗个澡,就能脱胎换骨,立地成佛。
有读者可能说,这不纯大骗子么?鬼话连篇,难道这也有人信他?
哎,信他的还真不少。
明代中后期,尤其是万历年间,底层老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万历皇帝已经二十多年不上朝,不闻不问不管,朝廷里党争不断,地方上更是贪官污吏横行,鱼肉百姓,欺压善民,处于水深火热状态的老百姓冷不丁听刘天绪说,你只要信我,以后就不用再受苦了,信我就能成佛,就能过上好日子,他们真的会相信,当年元末农民大起义,不也是白莲教宣传明王出世,只要相信明王,就能过上好日子么?
反正能不能过上好日子两说,老百姓是不想要再过这种不好的日子了。
刘天绪的这一套“信我就能过上好日子”的理论非常吃香,他的信众越来越多,野心也越来越大,原来还只是教主,后来改叫真主,最后又叫龙华帝主,俨然从宗教领袖变成了政治领袖。
他还封了一大堆职务,光是将军就封了三五十人,在刘天绪的指挥下,信众们聚在一起,制造刀枪器械,还编造了很多流言在南京地区传播,什么天下要变,世道要乱,诸如此类,反正是为他干坏事造势。
刘天绪的计划是,在当年的冬至那天,南京城的大小官员要出城去明孝陵,也就是朱元璋的陵寝祭拜,趁着南京城里没人,刘天绪就要率领信众发动奇袭,一举占领南京。
您看,这计划听起来还很像那么回事儿,但搞笑的是,还没等实施,计划就被泄密了。
刘天绪的众多信徒里,有一个叫做陈学的人,他胆小怕事,怕造反起义一旦事败引火烧身,牵连自己,所以就在冬至的前两天,他直接跑到衙门告密去了。
陈学一告密,南京方面的守备官员立刻行动,当天晚上就把刘天绪和他的主要党羽一网打尽,全都抓起来了。
按说,这事儿到这一步就结束了,妄图作乱的妖人被抓,案子审完,该杀头的杀头,该流放的流放,大家该干嘛干嘛。

(党论之争)
但这事儿啊,还真没那么简单。
问题出在哪儿?出在怎么判上。
对于本案,南京地区的官员分为两派,而两派之间的意见完全不同。
第一派,是以南京兵部尚书孙矿为首的官员,他们的态度很明确,对于刘天绪等人,就应该严厉打击,往死了整,凌迟扒皮都不过分,因为南京虽然是养老衙门,但毕竟是明朝的陪都,祖宗的陵寝就在这里,这要是出点什么事儿,谁能负担起这个责任?而且刘天绪犯的是谋反大罪,谁敢从轻处理?所以这帮人都应该严重追责。
另外一派,以南京都察院御史丁宾为首,他们认为,本案应该从轻处理,能轻判就轻判,丁宾的逻辑是,反正主犯等人已经落网,没有必要株连过甚,很多老百姓可能就是被忽悠的,本身他们可能也是受骗受害者,未必真的想要造反,如果杀了太多人,反而会引起不好的舆论,让朝廷失了人心。
一个要从严,一个要从宽,两个人这就杠上了。
当然这不是简单的司法理念的分歧,孙矿是参赞机务的兵部尚书,他管军事,他会认为自己既负责南京的安全,那案子就应该自己说了算,而丁宾是都御史,负责司法,他也会认为自己才是本案的该管上官。
而且这还不是权力争夺的问题,背后还涉及到大明王朝的传统艺能,党争。
孙矿是浙江人,是京师内阁首辅沈一贯的门生,他属于浙党,而丁宾和京师的科道官,就是言官走的更近,他们自诩清流,普遍同情东林党,或者压根本来就是东林党。
浙党是执政党,而东林党属于清议党,所以本案还是两个党派之间的斗争。
就在孙矿和丁宾相持不下的这个节骨眼儿上,南京城又出事儿了。
万历三十五年正月,南京城的街头巷尾都被贴满了告示,这告示不是官府贴的,不知道谁贴的,内容非常之劲爆,大骂本朝宦官专权,卖官鬻爵,纪纲扫地,并声称已经有人召集了千员战将,六万甲士,要在清明节剿灭朝中权臣,扫除天下贪官。
这下南京城里直接炸开锅了,老百姓吓的关门闭户,街上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就连长江上的船都不敢走了。
治安骚乱,社会动荡,负责南京治安的孙矿坐不住了,他认定,这是刘天绪的余党在搞事,他更认为丁宾所谓从宽处理的想法是大错特错,现下必须加大追查力度,于是孙矿派人到处搜捕,只要是和刘天绪沾边的,甚至是平时喜欢问道烧香的宗教人士也被大量抓捕,抓了六七十人,很多人因此而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