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本文为《转角国际》合作的驻乌克兰记者曹雨昕,为已故的乌克兰作家阿梅莉纳所撰写的专文。阿梅莉纳于2023年遭遇俄军空袭而不幸身亡,其作品《直视战争的女人》的台湾中文版,在2026年由卫城出版上市。

参与调查俄军战争罪的乌克兰作家阿梅莉纳(Victoria Amelina),2023年遭遇炮弹袭击后不治身亡,享年37岁。阿梅莉纳的作品《直视战争的女人》在2026年出版台湾中文版。图/美联社
2023年7月3日,前往伊久姆(Izyum)的车上颠颠簸簸,电台的新闻有条不紊,握著方向盘的友人突然静默,片刻后淡淡说道:“她走了。”
“谁?”
“维多利亚・阿梅莉纳。”(Victoria Amelina)
我们前往的小镇坐落在伊久姆地区,阿梅莉纳一周前才刚造访过这里。
第一次知道阿梅莉纳,是关注到她在 Truth Hound上的调查。那时的我正在准备一篇关于在2022年,于伊久姆遭俄军逮捕并杀害的作家——瓦库连科(Vakulenko)的报导。
瓦库连科在被俄军逮捕的前一天,将他的日记埋在院子的樱桃树下;六个月后,阿梅莉纳将其挖掘出来,并在整理后在2023年6月出版。
当时原定在采访瓦库连科的母亲后安排与阿梅莉纳见面,那时我们得知位于克拉马托尔斯克(Kramatorsk)的 Ria餐厅遭到俄军的导弹袭击,当下造成12人死亡以及超过60人轻重伤,而阿梅莉纳当时正在里面与哥伦比亚的记者用餐,她被列入了伤者名单。那几天我们仍抱有一丝希望,只是在采访的路上,得知再也无法联系她了。
她的最后一篇贴文停留在2023年6月27日,正是俄军的导弹击中餐厅的那一天。
采访结束后,瓦库连科的母亲指向房子门口的一小块花圃,告诉我们那是前几天阿梅莉纳亲手种下的。

位于伊久姆地区瓦库连科的故居,阿梅莉纳在旁边种下的花草。摄影/曹雨昕
我不晓得瓦库连科的母亲知不知道这件事,那名将他儿子的日记从地下带回人间的作家,就在前天同样死于俄军之手,同样留下了日记般的手稿。
友人说,她迟早都会知道的,但那天我仍然没有问出口。
“每个人都知道,挖掘才是最关键的生存技能⋯⋯如果你想活下去,就去挖,他们在前线是这么说的。”
她不是军人,却为了延续另一名作家的生命,不断向下挖掘。
点开阿梅莉纳的社群,从最新的贴文一路向下滑,看到她挖出并协助出版瓦库连科的日记,到她前往各个城市纪录战争的照片和文字,一篇接着一篇,但无论怎么上滑都不会有更新了。
像是倒叙的手法,我渐渐认识到在此之前身为作家的她,身为诗人的她,和身为母亲的她。
历史的节点常常改变人们的一生,如同乌俄战争爆发后,许多乌克兰人毅然“转行”。阿梅莉纳的人生转向,其实早在2014年便已开始。
对阿梅莉纳而言,“尊严革命”是一个迫使人无法再移开目光的时刻。她在书中提到:
“作为作者,我也许是站在那些选择介入而非记录的人那边。⋯⋯也因此,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份记录,或者说出这则故事,本身就是一种介入。”
那一刻,她选择了进入这段历史,拒绝冷漠,直视痛苦,并在记录中唤醒我们对于更好社会的追求。

图/Victoria Amelina(ВікторіяАмеліна)
原先从事 IT工作的她,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下第一本小说《Синдромлистопаду,або Homo Compatiens》(The Fall Syndrome, or Homo Compatiens)。小说从阿拉伯之春的突尼斯出发,经过埃及的解放广场,一路写到基辅的独立广场,描绘具有共感能力的主角,如何被迫“参与”了多场公民运动与革命,并被迫与他人的命运产生连结。
书名中的“十一月”,指向尊严革命开始的时间,而 Homo Compatiens——意指“具有共情能力的人”则是阿梅莉纳创造的单字。它刻意与 Homo Sovieticus相对:后者指的是在苏联体制下,被塑造出特定心理、行为与价值观的“苏联人”,一种习于服从、对暴力与不公保持沉默的存在。阿梅莉纳所提出的 Homo Compatiens,并不是英雄,而是一种拒绝冷漠、无法不回应他人痛苦的人。
也正是在写下这本小说之后,她选择成为一名全职作家。并在之后的作品中讨论乌克兰的历史记忆、身份认同、以及苏联解体后人民的挣扎。
2022年,为了真相、为了记忆,更是为了正义,她选择成为一名战争调查员。
书中透过一名又一名女性的视角,我们看见她们所经验的战争。这里没有保家为国的英雄叙事,至少,书中的女性并不如此理解战争。也因此,战争被拉回地面,我们得以看清每一张被卷入其中的脸孔。
编辑在书中保留了大量未完成的手稿与笔记,并忠实呈现那些断裂、潦草、尚未被整理成“作品”的段落。这些文字在阅读上造成阻碍,却正因如此,仿佛被抽去了文学的薄纱,使我们无法以距离或美感自处,只能直面战争本身。读者被迫停下来思考、想像,试图拼凑这些片段可能指向的另一桩俄军罪行——但也仅止于可能。

书名中的“十一月”,指向尊严革命开始的时间,而 Homo Compatiens——意指“具有共情能力的人”则是阿梅莉纳创造的单字。图/©May Lee
战争的暴力撕裂了时间,也撕裂了语言。书写在半途被迫中断,时间戛然而止。这样的破碎本不该成为一种文学形式,至少不该是本书的初衷,却在此成为最不证自明的战争样貌:残忍、杀害,以及无数被迫中止的人生。
每当读到未完成的章节时,我不禁想着有多少在俄军的炮火下,同样未完成的人生呢?这样的未完成,并非第一次出现在乌克兰的历史之中。1932至1933年,苏联政权制造的大饥荒期间,乌克兰人开始以日记的形式记录他们亲眼所见的饥饿与暴力;1930年代,被称为“被处决的文艺复兴”(Executed Renaissance)的一代作家遭到杀害;其后,在被称为“六零人”的世代里,知识分子再度因书写而付出自由,甚至生命的代价。
在这些断裂反复出现的历史时刻,书写从来不只是为了完成一部作品,而是为了留下证据,为了让尚未被命名的暴行,至少能被指认。
因此,书写和保留同样重要。
这些真实的保留,正是本书对于战争最诚实的回应。
很少有什么志向那么的重要,却又如此地令人排斥。自从战争爆发后,人们被迫做出了选择,被迫拿起武器,被迫学会躲避空袭,被迫学会使用止血带,被迫学会如何在超过零下15度,停电停水又没有暖气的条件下继续生活,那些赞美乌克兰人的词汇,“勇气”、“韧性”或“信念”等等,都不是乌克兰人的选择。而阿梅莉纳选择面向战争,并将其记录下来。阿梅莉纳曾在拍下空袭后的社区后写下,她应该拍的是书籍、艺术,和她的儿子,但她却在记录俄军的战争罪行,聆听的不是诗句,而是炮火,为什么呢?
这正是这本书被带到我们手中的重要性。跟著书中每一位人物的故事、证词和生命,这些纪录同时也是阿梅莉纳对于这场战争的证词。

在 Ria餐厅外,有一排罹难者的照片和吊唁的花束。最右侧即阿梅莉纳。摄影/曹雨昕
走进基辅的Sens书店,可以发现越来越多关于战争的非虚构写作,从占领区的生还者证词,到全面入侵开始时首当其冲的基辅,到水坝溃堤的赫尔松,乌克兰人一次又一次纪录下俄罗斯的罪行。
身处在这场仍在进行的入侵,乌克兰再次失去许多文化份子。乌克兰笔会(PEN Ukraine)建立了一个网站,纪录了因战争而逝去的文化人数量,截至目前上面的数字是258人。这个数字来自于笔会透过新闻媒体、前线走访以及受害者亲友的证词,将每个名字记录下来的统计结果。在纷乱的前线和遭到占领的土地上还有许多人无法确认,搜查的过程还在进行。
回到克拉马托尔斯克,这座坚守在前线约15公里的城市依然是乌东居民的撤离和转运的中心,也同样是记者与志工的重要据点。餐厅的样貌在空袭的两年后,仍维持着当时空袭后的样貌,断垣残壁,几束光从破了洞的屋顶洒落下来。
没有修缮、没有封锁,它静静地在那里,像是另一篇无声的证言。

阿梅莉纳遭遇空袭的餐厅,至今仍维持着当时的样貌。摄影/曹雨昕

当时阿梅莉纳遭到空袭的餐厅。这只是克拉马托尔斯克遭到频繁空袭的一隅,但人们依旧坚守于此。摄影/曹雨昕
维多利亚・阿梅莉纳曾在社群中的贴文中这样写,
夜里,我站在基辅的阳台上,看着天空中划过的火球,听着一声声爆炸。
At night I looked at fireballs in the sky from my balcony in Kyiv and listened to explosions.
我没有查看新闻就入睡了。战争就是有一天你再也无法追完所有消息,也无法为那些在几公里外、代替你死去的邻居一一落泪。
I went to sleep without checking the news. The war is when you can no longer follow all news and cry about all neighbors who died instead of you a couple of miles away.
但我仍然希望,不要忘了记下他们的名字。
Still, I want to not forget to learn the names.
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应该被记下。
这些名字都将在未来坐在证人席,指出那些加害者的脸孔。
唯有如此,记忆才得以存续,正义才得以伸张。

图/卫城出版社提供
编辑/林齐晧
《直视战争的女人:记那些在杀戮年代追踪真相的天使》
作者:维多利亚・阿梅莉纳(Victoria Amelina)
译者:朱奕云
出版社:卫城出版
出版日期:2026/01/28
内容简介:俄罗斯大军入侵乌克兰之际,维多利亚・阿梅莉纳原本正过着写作小说、参与文坛活动与抚养年幼儿子的人生。全面战争在2022年2月24日爆发后,她决定转换角色,成为一名战争记录者,既记录侵略者犯下的战争罪行,也记录那些像她一样冒险追踪真相的非凡女性身影:有毅然决然投身军旅的律师艾弗妮亚、记录上万起战争暴行而获颁诺贝尔和平奖的奥历珊德拉,还有在战区维持图书馆运作的勇敢馆员尤莉亚──《使女的故事》作者玛格丽特.爱特伍认为这些人宛如天使,负责记录下人类的善恶行径。在这本书里,你能读到维多利亚已经写好的前半书稿。她用优美的散文,记录自己人生因为战争而出现天翻地覆的变化,记录她对文学写作的反思,她对家庭与乌克兰的情感,以及好几位像她一样的女性战争纪录者,在无情战火下追踪真相的动人故事。书稿中段,思绪、文字与结构皆逐渐溃散而凌乱,你会读到更多维多利亚组织到一半的访谈文字,更多随笔及支离破碎的笔记,更多不及整理的史料证据。这些断简残篇,既呈现出战争带来的可怕影响,也反映了一名文字工作者将超现实环境转化为现实文字的不懈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