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代风暴——人口老化即将引爆新经济危机?》一书的封面。(作者提供)
2005年当时,乍看《世代风暴——人口老化即将引爆新经济危机?》(The Coming Generational Storm: What You Need to Know about America’s Economic Future)书名和前言,脑海中本能的浮现两本书,一是1980年代后期轰动一时的《浩劫1990-世界经济大恐慌即将来临?》,一是1994年在台出版的《1995闰八月》这本狂销书。前者中译本在台问世时,出现洛阳纸贵场景,台湾人民担心世界经济大恐慌再临的焦虑溢于言表,由于我在大报上写了书评又出席新书发表会,竟然颇多读者向我请教如何渡过难关。后者更宛如一颗炸弹,炸得台湾民众惶惶然不可终日,甚至于引发新一波的移民潮。
当然,1990年并没有经济大恐慌,1995闰八月也不见中共武力犯台。虽然有人以“就是因为这些预言书的出现,尤其政府决策者未雨绸缪,事先防范,有了充分准备之后才化解了危机!”是耶?非耶?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不论如何,类似的“预言书”仍然时不时的出现,也都有不错的市场。为什么?只能说世事无常,未来难料,个人实在渺小、无力,于是“宁可信其有!”。
世事无常未来难料
浏览该书之后,发觉它与这两本预言书有很大的不同,虽然说的仍是未来,下一世代甚至于再下世代,但它相对的“真实”,因为所说的事情当时就明确的感受到,就是“人口老化”和“财政危机”。虽然讲的是美国,但其它国家也有同样情况,台湾更是不例外,尤其“高龄化、少子化、生育率低”多年来一直沸沸扬扬、热门得很。不过,我们关心的重点还停留在“如何提升生育?”这种课题,尚未将人口老化和财政危机紧密挂钩,也许因为台湾的社会福利尚未爆发危机。可是,当时“全民健保”吵翻了天,阁揆也强调老人福利,而“国民年金”更是也讨论多年,新的劳退金制度于2005年7月开始实施,加上台湾的财政赤字已经隐藏着重大危机,美国的经验应该是宝贵的“他山之石”,尤其有关决策者和国会议员们更应该正视本书。
“从婴儿车到拐杖车”清楚的点出人口问题已从小孩过多转为老人过多,同样的都是青壮年劳动人口相对不足,于是“依赖率=每位青壮人口扶养的小孩和老人数”升高。小孩和老人虽说都属于依赖人口,问题却大不相同,即使是食衣住行育乐这些基本生活需求也迥异,最大的差别则在“小孩子有明天”,会成为生产性人口,但老年人却只是消费人口,而且不论是照护、医疗,不但耗费资源多,需求也复杂,因为这类人口经过人生历程,意见和脾气都难以捉摸。关于高龄化社会课题,2000年8月在台湾出版的《老年潮》(Gray Dawn)这本翻译书已有精辟分析。该书生动地描述了面临高龄社会的心悸场景,列出一长串问题,诸如人口老化后经济会衰落吗?年轻一代会因即将支付的庞大税赋,引发两代间大战吗?医疗科技的进步让生命得以延续,是人类值得支付成本的福祉吗?谁较值得活存?谁又该被放弃?谁能作决定?针对这些头痛课题,作者提出六大解决办法:一是拉长工作年龄;二是增加劳动力(如移民);三是培养品质高的下一代以提升资源;四是唤回孝道;五是老人只求基本津贴就好;六是早些储蓄防老。
及早因应高龄化社会景象
《老年潮》的这些内容,在《世代风暴》书中几乎全部涵括在内,该书不只提供详实数据来提醒超高龄化社会景象,也建议因应之道,对于即将迈入年老的这一代,两位作者除了建议需有完美的先见之明(如调整目前生活水准,为未来多存一点;了解社会安全并不可靠)、延后退休、换小一点房子、与儿女同住,以及搬到低成本地方居住外,更重要的是及时重视人力资本,尤其是一向较受忽视的“健康资本”,不但在个人习惯方面可改善健康和财务状况,更能改善医疗保健体系的健康和财务状况。
高龄化之所以成为大问题,症结就在老人既无足够储蓄,也缺乏健康和照顾自己的能力,否则老人可以担负看顾孙子女任务,也可顾家,更因壮年积累金融及实物(如房子)资本,不但不会成为儿女或下一世代的累赘、负担,而且会帮忙下一代更为茁壮,致世世代代、永续生存发展,而且一代强过一代生生不息。可是,眼前的事实是,这一代的不负责任,竟形成下一世代的危机源头,赤裸裸的在财务赤字、向后代举债上呈现。作者们使用“世代会计”新方法来测量,发现当时的美国是:除非现在的美国成年人马上做出重大的牺牲,否则下一代所面对的终身净税率将是这一代的两倍。也就是说,为了达到世代平衡,必须立即且永久提高个人和公司所得税,而且该税率应适合现代及未来的所有世代,提高的幅度高达69%。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数字是美国的政府算出来的,但在美国总统的2004财政年度预算公布前两个礼拜,这个资料被紧急的从预算报告书中抽掉,原因是怕影响小布什总统即将提出的第三次大规模减税方案。
减税是供给面经济学派药方
在民主社会里,减税总是受到选民欢迎的,尤其在税负重的国家更是如此,而美国共和党的减税政策可追溯至里根总统,他接受“供给面经济学派”的说法,以简单的“拉佛曲线”表示减税不一定会减少税收,因为税率已超过最适点。虽然不少专家学者对此说法不以为然,且认为减税只会造福大企业家,甚至让贫富悬殊扩大,但很难提出确切数据,何况减税是选战获胜的利器,小布什2004年连任就是一大佐证。
美国双赤字危机全球瞩目
其实,当时小布什也没有否认“财务危机”的存在,他在2005年2月2日发表的第二任首次国情咨文演说中,表示社会福利制度不改革的话,将走向破产,这项在美国实施截至当时已长达七十年之久,并被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国家退休(养老)金制度,规定劳动人口必须将可课税收入的6.2%(薪资税)交给社会福利,雇主也须提拨同额税金来维持退休制度,布什的新构想是:55岁及其以下年龄的劳动人口可把税金的一部分(最多为薪水的4%)转入个人投资账户,可用于投资股票和债券,但在退休后才能提领。新制实施后,当时的55岁以上人口不受影响,而55岁及其以下人口的退休金保障金额将降低。不过,该项改革并没有消弭人口老化带来的巨额支出问题,据华府智库“国际战略研究中心”全球老化研究计划主任杰克森指出,美国在1950年代,每位退休者的退休金由16位纳税人分摊,当时已变为每3.3位纳税人共同负担一位退休者津贴,且比例还在持续降低中,据美国智库“布鲁金斯研究所”与国会预算办公室的估计,美国未来十年用于老人的预算将逼近1.8兆美元,几占联邦政府预算的一半,远超过1990年的29%和2000年的35%,而老人福利经费大增的部分均用于专为65岁以上老人而设的联邦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计划。这两项美国大规模的健保计划在2004年共支出约4千7百30亿美元,预计十年内会成长一倍以上,在2015年达到1.2兆美元,而社福支出在同一时间内,将由4千9百20亿美元增加到8千8百80亿美元。
老人医疗保险危机重重
这些智库的分析与《世代风暴》之内容是一致的,而书中诠释得更详尽,而且还告诉读者,在政府财政收支严重失衡下,答允的退休金不太可能悉数拿到,除了通货膨胀等因素会导致收入缩水外,纳税人减少,退休者急速增加更是主因。在布什提出整顿社福制度财务危机计划中,关于健保支出急遽成长这个问题,除表示希望医疗保险的新处方药能减少住院与手术的支出外,并未提出任何方案。
面对早已浮现的财务危机和人口老化问题,美国浮现出的预算赤字和贸易赤字所谓的“双赤字”,当时也受到举世关切。联合国在2005年元月25日公布的《2005年全球经济形势及展望报告》指出,美国的经常账和贸易双赤字问题,已造成全球经济失衡,联合国强调这将是全球2005年亟待解决的重大挑战之一,该份报告也呼应前不久国际货币基金(IMF)和其它经济组织对美国提出的警告:美国不该继续以债养债。不过,其它国家表示愿意与美国合作,减少美国双赤字。其实,美国双赤字并非新鲜事务,至少在里根主政时期就被炒作过,也曾引起一场论战。不论如何,截至当时二十年来并未出现由美国双赤字引起的危机,原因何在?里根曾改革社会福利并与当时英国首相柴契尔夫人共同携手倡导经济自由化,甚至到民主党的柯林顿主政时,也曾由共和党挑起府会预算之争,对于所谓“应该的年代”,亦即美国人不但要求有无限的个人自由和自我实现,而且认为所有劳动者的收入都增加、工作都要稳定,贫穷和种族歧视及犯罪都要远飏,富同情心的政府将保护穷人、老弱鳏寡和孤独者,换以台湾人民熟悉的字眼就是“只要我喜欢,有什么不可以”的现象有过检讨(详情请见吴惠林〈应该的年代,不应该的作法〉,《民主、自由、市场》,页59-75,商周文化)。
社会道德与成本现实难以两全?
除了美国双赤字是老问题,而且曾受到警示但都平安度过,因而对此课题似乎不必过分忧虑外,就是“财政赤字”中医疗照护,尤其是老人医疗所引发的财政赤字危机,麻省理工学院佘罗(Lester C. Thurow)教授也早在1980年初就写出《财政赤字:多庞大?多长久?多危险?》的报告,提出警示说医疗保险基金有21%花在只剩下六个月寿命的病人身上,且只要帮助活到最后一年病人中的一半病人装置人工心脏,需耗费国民产出的三分之一。值得深思的是,为了延长病人的生命,必须创造更先进的医疗设备和技术,如此再将生命延长。于是又再研发延寿及治疗病症的技术及药物,周而复始的循环,所“耗费的资源”有如无底洞。到底应不应该讲求“成本效益”的计算?这牵涉“生命价值”是否可以衡量课题,而社会道德是个无解棘手难题。在自由社会里,有钱人被允许自行花钱接受治疗,来延长有限生命,而一般所得的家庭却无力自行负担所需要的治疗费用,但他们却也需要它,于是,在“平等主义”的原则下,他们也可以从私人健康保险或公共医疗方案中得到同样的治疗。如此一来,医疗开销难免形成无法填补的无底洞。为了阻止这种不幸局面的来到,医疗的成本和效益自然是非算不可,否则大多数人都将陷于痛苦的深渊。
这是属于社会道德争议的问题,一向是令人犹豫不决的。一般的人都是同时主张平等主义和资本主义,在当时的社会里,没有任何人愿意看到,自己因为无力负担某种医疗费用而死去,但在另一方面,我们却也相信资本主义,认为每个人都有权利照自己的意愿花自己的金钱,这些花费包括了医疗费用。在这两种不同主义的想法下,整个社会的昂贵医疗费用,难免过度花在延长病人生命之上。
开源难,节流较实在
掀开道德争议的底牌后,我们再回到现实社会来看问题。如上文所述被认为将对全世界造成大冲击的当时美国双赤字问题,主要关键在于庞大的财政赤字,而造成这个关键问题的主因中,医疗保险支出的膨胀是最主要因素。而佘罗教授早在1980年代初的精辟分析中就提出解决之道。说穿了,不外乎削减政府支出与提高税收,此亦即“开源”与“节流”。对于这个老妪都能了解的药方,佘罗却提出其个人的独到见解。在增加税收方面,建议以个人消费税取代个人所得税,同时废除公司所得税制度,并且减低薪工税,建立加值税,最后再增加每加仑1美元的汽油税,如果能如愿实施,则联邦政府每年可有2,860亿美元的预算盈余。在撙节支出方面,佘罗提出由盟国共同负担某些国防支出,以消减美国的庞大国防费用;而在社会福利制度上,除了医疗保险方面的见解特别值得一读外,对老人福利也有非常深入的分析,这些都涉及成本效益的衡量问题,难免与社会道德有所冲突。
对照1980年代的美国双赤字课题,与当时其实并无大差异,只是问题更为棘手,主因就在人口老化已到严重程度,“老、病、死”课题夹杂着伦理道德,以及世代之间权利义务关系,不论是老人福利或老人医疗都已面临引爆点,代间的资源分配在“消费至上”、“先享受后付款”风气弥漫下,愈见凸显。到底“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或“老而不死谓之贼”较为妥切呢?恐怕每一个“活人”都需严肃思考的。
重现“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的社会
这本《世代风暴》当时提供适时思考的重点、方向,不但点出问题所在,也提出善意警讯,最可贵的是提供解决方案。不过,个人当时就也认为,最有效的方案恐怕不太容易获得当世崇尚所谓“社会正义”、“社会福利”以及政府必须负起这些责任的专家学者、政客,甚至一般社会人士的认同。然而,本书谈的对象是经济强权美国,而连经济强权都已因观念的偏差而陷入困境,相对低度发展的其它地区,如台湾,又岂不更糟糕?
该书强调的“个人责任”、“自愿储蓄的重要”,以及隐含中的“家庭伦理之重要”和“自助、互助、天助”的道理,更值得当时为全民健保焦头烂额的台湾之借镜,而社会福利制度的如何拿捏也是应思量的大课题。事隔二十年后的今日,当时的呼求非旦未过时,还更贴切,而这本书也更值得当代世人共读呢!希望本书能发挥警钟的作用,敲醒陷于迷梦中的世人,让“人心得以回升”,将“自私”转向“无私”,并早日寻回迷失已久的“伦理道德”!
(作者为中华经济研究院特约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