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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生|走出地狱的第一步,是承认碎片的存在

—举国监控下不信任的梦魇

多年后,当他终于获准翻开自己的绝密档案,那些名字一个个跳出来,像冰冷的子弹。妻子监视丈夫,学生监视教授,儿女监视父母,情人监视情人。他们都有一个统一的代号,叫“非正式合作者”。斯塔西有一句没有写进格言、却刻进骨髓的信条:不是朋友的人,都是反对我们的;反对我们的人,就是敌人;而敌人,将会被消灭。

1948年,乔治·奥威尔把年份的最后两位数字颠倒了一下,写下那部预言式的小说。三十多年后,一位德国导演用镜头回望东柏林的故事,给电影取名《窃听风暴》。

电影里有句台词,后来成了一个民族心口的刺:“我们无所不在。”

说这话的是斯塔西,全称“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国家安全部”。这个机构的格言是一句拉丁语,翻译过来带着一股阴冷的骄傲。在那个只有1800万人口的国家,他们建立了世界上规模最庞大的秘密警察体系,正式雇员九万一千人,每六个半公民里,就有一个是他们的线人。

这不是简单的监控。这是一场对信任的肢解手术。

你能藏什么?

1984年的东德,一位叫贝雷特斯的环保主义者过着一种奇怪的日子。

他的学业无缘无故被中断,学术努力永远得不到回应。不能出国旅行。得不到任何晋升。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为什么,整个国家就像一口深井,他被无声地按在井底。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替他设计这一切的,不是某个遥远的官僚,而是他身边的人。他的熟人,他的朋友,或许还有更近的人。

多年后,当他终于获准翻开自己的绝密档案,那些名字一个个跳出来,像冰冷的子弹。妻子监视丈夫,学生监视教授,儿女监视父母,情人监视情人。他们都有一个统一的代号,叫“非正式合作者”。

斯塔西有一句没有写进格言、却刻进骨髓的信条:不是朋友的人,都是反对我们的;反对我们的人,就是敌人;而敌人,将会被消灭

在那样的逻辑下,你要么是朋友,要么是敌人。可问题在于,你无法证明自己是朋友。唯一的方式,是成为那个递出报告的人。

于是,人不再是人,而是潜在的线人。拥抱不再只是拥抱,它可能是情报的交换。枕边呓语不再只是私密的呢喃,它可能是明天的档案里,记录在案的一句“反动言论”。

电影《窃听风暴》的主演乌尔里希·穆埃,现实中就遭遇了这样的背叛。那个背叛他的人,是他曾经挚爱的妻子。当秘密档案被打开,曾经的家变成了舞台,曾经的爱情变成了一场漫长的监控报告。

这种创伤,比任何酷刑都更持久。酷刑伤害身体,背叛却腐蚀记忆。当一个人回忆往事时,那些温暖的画面里突然多了一双窥探的眼睛,那个你曾在烛光下对视的人,心里想的可能是“这句话要不要汇报”。

也许,你唯一能藏的,只剩下梦。

自我审查之门

极权监控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抓了多少人,而在于它让多少人,在心里给自己建了一座监狱。

研究科技监控的学者发现,当人们意识到自己可能被监视,一种“超级圆形监狱”效应就出现了。你不必真的被盯着,你只需要知道,盯着你的眼睛可能无处不在。于是,你开始自己审查自己。

苏联的出版总局成立于1922年,其章程明确规定“统一对出版物的一切形式的书报检查”。这个机构拥有生杀大权:1925年查禁221部书籍,1926年查禁4379期国外期刊、5276部书籍和2674件印刷品邮件。到了斯大林时期,书报检查更是变本加厉,连17—18世纪的稀有书籍都因“意识形态不合”被大量销毁。

这种官方审查,逐渐内化为全民的自我审查。

作家不再敢真实表达思想,学者不再敢自由探索真理。苏联作家索尔仁尼琴曾描述过这样的场景:作家们在创作时,会自动过滤掉所有可能引起争议的内容,只写那些符合官方意识形态的文字。他们知道,哪些词汇是禁忌,哪些观点是危险的,哪些话题是绝对不能触碰的。

自我审查之后,便是主动审查。这时不仅自己不说了,还帮着看看周围人有没有乱说。

最后,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那道边界画在那里,不用任何人指出来,每个人都知道。

在东德的那些年,人们学会了一种生存方式。学者们称之为“ niche society”,意思是“缝隙社会”。公共场合,大家都戴着一张脸。真实的交谈,只发生在最私密的空间,而且往往要拉上窗帘,压低声音,确保没有任何电子设备。即便如此,心里还是会有一个声音:那个我信任的人,会不会也是线人?

这种自我审查,比任何检查制度都高效。因为它不需要成本。它让每一个人都成了看守,看守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而当一个社会里每个人都在看守自己的时候,言论自由就死了。不是被绞死的,是窒息而死的。因为没有听众,没有回应,没有真正的交流。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一份证据。

档案袋里的人性

1989年12月4日,柏林墙被推倒的一个月后。

东德埃尔福特市的一栋政府大楼楼顶,冒出了黑烟。那是斯塔西在销毁档案。火光惊动了一位路过的女医生,她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她冲了进去,赤手空拳,拦下了正在被销毁的秘密。

随后,成千上万的市民冲进斯塔西总部。他们看到的是堆积如山的碎纸。来不及焚烧的档案被手撕成碎片,装满了足足一万六千个大麻袋。大楼里的碎纸机,因为超负荷工作,出现了故障。

还有更多档案来不及销毁:三千九百万张档案卡片,排起来长达一百八十公里的文件。那每一张纸,都是一个秘密。每一个秘密,都关乎一个人。每一个人背后,都有另一个人的名字。

德国统一后,成立了专门机构,开始复原这些档案。最开始,工作人员一天只能拼出十页纸。按这个速度,全部修复需要四个世纪。后来用了电脑,用了高科技,用了六百万欧元,但核心问题不是技术:那些被复原的秘密,该如何面对?

1991年,德国通过了《前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国家安全部档案法》,规定民众有权查看与自己相关的秘密警察档案。至今,一百七十万人提交了申请,相当于前东德人口的十分之一。

有人发现,告密者是自己的妻子。有人发现,毁掉自己一生的人,是多年的挚友。有人发现,那个在会议上拍着自己肩膀说“放心”的同事,转头就写了一份报告。

这不是历史书的页码,这是活生生的撕裂。许多家庭破裂,许多友谊一夜之间走到尽头。

可也有另一种现象:人们比预想的要理性。没有大规模的报复,没有新的流血。那些受害者拿着档案,看着那些名字,有的选择了原谅,有的选择了沉默,有的选择了转身离开。因为他们知道,那个递出报告的人,可能也只是被困在同一个系统里的人。他可能也害怕,也可能在某个深夜后悔过,也可能只是想让自己的孩子不饿肚子。

这不是原谅罪恶,而是理解了人性的复杂。

缝隙里的人

那么,在这样没有信任的梦魇里,人还能是人吗?

电影《窃听风暴》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斯塔西的警察卫斯勒上尉,奉命监听一位作家。他戴着耳机,日日夜夜听着那个家里的声音。他听到爱情,听到挣扎,听到艺术,听到灵魂。

然后他做了一个选择。他隐瞒了关键信息,修改了报告,保护了那个本应被毁灭的人。

电影是虚构的,但它的力量在于,它问了一个真实的问题:当整个系统都在让你变成机器,你还能不能选择成为人?

卫斯勒的选择,不是制度的胜利,是人的胜利。它证明了一件事:无论监控多么严密,无论告密多么普遍,人心里那一块柔软的地方,还是有可能幸存下来

学者分析东德的历史时发现,尽管斯塔西无孔不入,但他们始终没能完全穿透那个“缝隙社会”。在私人领域,在家庭内部,在真正的朋友之间,人们还是找到了说话的方式。那些外在的顺从、那些仪式化的忠诚表态,其实只是壳。壳底下,灵魂还在呼吸。

这就是为什么,当柏林墙倒塌的那一刻,那么多人哭了。不是因为失去了国家,而是因为可以不用再演了。

被撕碎的,和被粘回的

今天的德国,那些十六万袋碎纸还在慢慢被粘回原样。

工作人员坐在桌前,拿着镊子,把指甲盖大小的纸片一片片拼起来。一张纸要花十五欧元的人力成本。但他们在做。

为什么要做?因为那些碎片里,藏着一个民族的记忆。也因为,只有正视那段记忆,才能真的走出来。

奥威尔在《1984》里写道:“在遮荫的栗树下,我出卖了你,你出卖了我。”这句话被刻在无数人的心里。可也许还有另一句话值得记住:我们出卖的,不只是别人,还有我们自己的一部分。当信任死去,那个递出报告的人,也从此无法真正信任任何人。因为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可以被收买,别人也一样。

极权监控下的梦魇,不是集中营,不是酷刑,不是那些血淋淋的东西。而是有一天,你发现你不敢说话。你发现你看谁都像线人。你发现,连你自己,都可能在某些时刻,生出那个念头:我要不要先汇报,以免被怀疑?

那种对人性幽暗的召唤,才是最深的地狱。

而走出地狱的第一步,是承认那些碎片的存在。然后,直面它们。

参考资料:

帕梅拉·贝尔纳贝伊,《电影<窃听风暴>的本体心理分析》,《光明日报》,2014年1月27日。-1

黄妍甄,《科技监控下的影响评估-以中国网络警察为例》,《中国地方自治》,2020年。-2

《历史探究:希特勒的支持者究竟是些什么人》,《中国评论》,2013年10月20日。-3

贺卫方,《被撕碎的罪恶之书:二十年解密东德秘密警察档案》,《周末画报》,2018年9月14日。-4

Steven Pfaff,"The Limits of Coercive Surveillance: Social and Penal Control in the German Democratic Republic",Punishment& Society,2001。-9

郑异凡,《苏联的“告密文化”》,《同舟共进》,2015年第7期。-10

责任编辑: 江一  来源:微信公众号“东河长流”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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