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宝珊这人是富有传奇的。他在民国时期,是国军陆军上将,担任过甘肃省主席,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傅作义任华北剿总司令时,他是副总司令。但他同时又与中共高层有密切交往,1926年刘伯承泸顺起义失败逃至西安,是邓宝珊给了他600银元和一纸通行证,助其顺利抵达南昌。
也是这一年,邓小平要去苏联,缺少路费,邓宝珊二话没说,直接给了200大洋。
抗战期间,邓宝珊曾多次前往延安,与毛泽东等中共领导坦诚交谈。1944年12月,毛泽东在给他的信中说:“八年抗战,先生支撑北线,保护边区,为德之大,更不敢忘。”因为这层关系,1948年底,傅作义委托邓宝珊代表他同解放军谈判,达成了和平解放北平的协议。
新政权成立后,毛泽东第一时间物色的甘肃省政府主席,就是邓宝珊。邓宝珊是甘肃人,曾做过甘肃省主席,由他主持甘肃再合适不过。但邓宝珊对此任命最初是拒绝的,后来是毛泽东亲自把他请进中南海,经过一番劝说,他才欣然答应的。
会见时,毛泽东特别告诉邓宝珊:“我让你去甘肃,是因为你在那里人熟,威信高。”话说到这种程度,邓宝珊哪里还能推辞。
1950年1月8日,甘肃省人民政府成立,依据规定,省政府由省长、副省长和秘书长、厅长、局长、主任等组成,实行省长负责制,受国务院领导。
最初几年,邓宝珊有职有权,他也兢兢业业,事必躬亲。他甚至亲自前往会宁和定西考察,那里是有名的干旱区,车子上坡时突然抛锚,56岁的邓宝珊带头下来推车。随行人员劝他不必一定要去基层,他答复说:“不亲眼看看,心里不踏实。”
然而从1956年年底起,一切开始发生变化,邓宝珊发现他正在渐渐被人轻视。
尤其是在从青海调来甘肃担任省委书记的张仲良改任第一书记之后,邓宝珊的处境就变了。张仲良认为邓宝珊的存在对他随心所欲独揽大权是一种障碍,处处严加防范,不予配合。在张仲良的带动下,省政府下辖的某些厅局长,也开始对邓宝珊不再尊重。
有一天,邓宝珊亲自主持召集厅局长会议,通知的开会时间都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了,仍然有大半厅局长不见人影。面对眼前寥寥无几的到会者,邓宝珊无奈地苦笑了一声,说:“不等了,咱们还是开会吧。”
邓宝珊知道,某个人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就是要彻底剥夺他的权威,将他边缘化。从此,除了礼仪性质的场合,再也没有人出面请邓宝珊主持任何工作。
即便如此,到了57年反右期间,尽管邓宝珊已经够谨小慎微,缄默不语,仍然受到了冲击。
这年的6月8日,省府大院内贴出起了充满火药味的大字报。交通厅长杨子恒等一批民主人士,率先成为了运动对象。随着大字报数量的激增,火力越来越猛,其中很多是无限上纲、凭空捏造的荒谬指控。很快,便有大字报贴到了邓宝珊办公室的楼道,尽管未直接点名,但扬言要“挖出甘肃右派分子的总后台”,宣称“甘肃右派分子背后有一把保护伞”的措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矛头是直指邓宝珊的。
当时,被打成右派的省长,近的有青海的孙作宾,远的有浙江的沙文汉。邓宝珊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
正在焦虑之时,气势汹汹的大字报突然降温,使邓宝珊安然无恙,免于一劫。后来才知道,是远在北京的周恩来和邓小平听说了他的处境,对甘肃的局面进行了干预。
邓宝珊虽然逃过一劫,但眼见知识界众多杰出人才,以及自己相交多年的老友、老部下,一个个被冠以“牛鬼蛇神”的罪名,心中的悲凉始终难以平息。
想到自己尚且自身难保,却被大字报诬称是“保护伞”,结果又能保护谁呢?
8月的一天,午后的阳光刺得人有些晃眼,邓宝珊想去政府大楼看看。此时,四周的高音喇叭正在播放歌曲:“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右派分子想反也反不了……”走进大院时,他看见几个新近被划为右派分子的人正拿着铁锨在清理垃圾。其中一人,是他在省农牧厅的老部下甄载明。甄载明一见到老上级,避之唯恐不及,慌乱中急忙拉低帽沿遮住脸面,就匆匆地躲开了。
隔天之后,邓宝珊特意将甄载明请到家中,关上房门,和他进行了一次深入交谈。
“你觉得自己有罪吗?”
甄载明摇了摇头,眼眶里顿时蓄满了眼泪。
邓宝珊像长兄一样地安慰他:“我了解你,你有什么罪呢?别人可以曲解你,你却不能轻贱自己。你要抬头做人,事情总归有明朗的一天。”
甄载明泪眼婆娑地说:“解放前,您曾帮我脱离国民党的牢狱之灾,然而如今,你也险些深陷其中!”
邓宝珊挥了挥手,似要摆脱这种阴影:“不谈这个。总之我们一定要相信自己,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这次交谈,对甄载明影响极大,即使遭到了反右的重创,他仍坚韧地活着走到了90高龄。
傅作恭就没有这样幸运了,他的惨死才是邓宝珊最该深感内疚的事情。
傅作恭是傅作义的堂弟,毕业于金陵大学林业系,后来被傅作义安排在绥远担任农场场长。新中国成立后,傅作义担任水利部部长,将傅作恭安排在水利部工作。1953年,邓宝珊去北京出差,在傅作义家见到了傅作恭,交谈之下,发现傅作恭不但是林业专家,对水利建设也相当内行。甘肃正需要这样的人才,于是希望傅作恭能到甘肃工作。傅作恭本来在北京生活得好好的,但禁不住邓宝珊一番盛情邀请,就答应了,在1953年2月来到了兰州。之后,每逢佳节,邓宝珊都会邀请傅作恭来家中做客。在水利及林业方面遇到问题,邓宝珊都会向傅作恭请教咨询。
1958年,引洮工程上马,傅作恭对引洮入甘工程提出意见,认为脱离实际,好大喜功,民力无法承受,结果成为批斗目标,定为右派,甚至被褫夺公职,下放到夹皮沟劳改农场强制劳动。
邓宝珊屡次托人辗转传信,希望能与傅作恭见上一面,却始终未能达成心愿。最终,傅作恭因饥饿与无法承受的劳动强度,悲惨离世。
堂堂一省之长,竟然救不了自己钟爱的下属,情何以堪?
就在傅作恭遭受苦难的同时,甘肃的百姓也在承受着同样的磨难。
1958年10月,全省农业工作会议召开之际,浮夸之风盛行,竟将当年甘肃省的粮食总产量从1957年的85亿斤夸大到220亿斤!
无独有偶,礼县一位乡村团支书竟吹嘘自己种植的土豆,亩产量到了惊人的16万斤。这位团支书随后被邀请到大会上分享他的高产神话经验。各大报也纷纷广泛报道,盛赞省委书记张仲良领导有方。邓宝珊虽然明知是虚夸,却只能沉默不语。
1958年下半年起,甘肃农村开始出现人口外流、浮肿病蔓延乃至野有饿殍的情况。逃荒的饥民给邻近省份带来极大困扰,这些省份纷纷向上反映,强烈要求甘肃省制止人口外流。
面对这种压力,张仲良却认为是地县党委执行不力所致。于是在这年寒冬时节,派出四个农村工作团,分别前往河西、陇东、陇南和中部区域,查处所谓粮食“瞒产”的问题。
陇东工作团的副省长李培福,在走访中发现,许多公社和生产大队的粮食征购任务,竟然超过了实际的粮食产量。许多食堂已陷入困境,被迫停办;部分公社甚至吃光了种子储备,静宁县的界石铺公社就有高达三万亩的土地未能播种。
李培福在调查中发现情况严重,于是火速返回兰州,向省委进行汇报,请求尽快为基层调拨粮食。谁知张仲良闻听此事后勃然大怒,不仅拒绝提供粮食,还疾言厉色地训斥李培福右倾。
满腹委屈的李培福向邓宝珊诉苦,邓宝珊却无能为力,只能叹气。此前邓宝珊也已多次向张仲良反映过类似情况,张仲良都一概置若罔闻,毫不理睬。一省大权都集中在省委第一书记手里,别的书记都成了陪衬,他这个党外民主人士的省长,又焉能有所作为。
不过,当年却有则“马路消息”,在甘肃广为流传,其真伪难辨。
消息说:在最困难的时候,邓宝珊为救民于水火,冒着丢乌纱的风险,带着百姓充饥的树皮糠菜团子“进京面圣”。他以为奸臣当道,最高领导不知下情。走进中南海,才知道连最高领导也数月不见荤腥,饿死人的省份不止甘肃一省。即便如此,听了邓宝珊的反映,最高领导仍然感到吃惊:这个张仲良,竟然搞得连省城兰州也快断粮了?
于是派员去甘肃微服暗访,走到山丹县,被县委书记刘逢浩下令逮捕。刘逢浩是张仲良最信任的书记;山丹县是大跃进中的“红旗县”,反右倾时将一大批干部整得家破人亡。在河西走廊,山丹县饿死的人最多,不少村庄饿死者无人掩埋。刘逢浩的口号是:“宁肯人吃草,不叫红旗倒!”
这个刘逢浩也是胆大包天,竟敢抓捕钦差大臣,这才使最高领导层决心解决甘肃问题。1961年初西北局召开兰州会议,中央派工作组督导工作,从省外调集粮食救援甘肃。
兰州会上,鉴于张仲良所犯严重错误,将其从第一书记贬为第三书记;后为平息民愤,又将其调往江苏易地任职。
接下来的几年,邓宝珊与新调来的第一书记汪锋相处和谐。
汪锋还记得邓宝珊的救助之恩。1931年冬,汪锋在西安时。有天在街头受到特务追踪,便跑到邓宝珊的办事处处躲藏。特务追到门外,不敢贸然进入。汪锋在办事处住了两天,经葛霁云介绍认识了邓宝珊。邓宝珊了解到他是被追捕的共产党员,很包容地说:“你尽管住下,多久都行!”
因为这层关系,邓宝珊又能正常工作,甘肃局面也逐渐趋于好转。
然而好景不长,1966年又一场运动拉开序幕。这年10月,邓宝珊遭遇抄家,一群红卫兵翻箱倒柜,搜出了一把日本战刀。那是1943年冬天,他途经延安,送了贺龙一个名贵的法国烟斗,贺龙则回赠他从日军手中缴获的日本战刀。这段历史搁在平时很容易说清,但恰逢当时贺龙正在蒙受诬陷,邓宝珊不想牵扯贺龙,于是选择了沉默。就在红卫兵气势汹汹之际,有人翻出一本影集,发现其中竟然有邓宝珊和毛泽东合影的照片,不禁感觉有些愕然。此时,正好兰州军区闻讯派人赶来救护,抄家的红卫兵这才不再纠缠,随手拿起一些东西扬长而去。
很快,远在北京的周恩来得知了邓宝珊被抄家的消息,立刻派来一架军用飞机,将邓宝珊悄悄接到北京,安排在一家部队医院。
两年后,74岁的邓宝珊在医院病逝。没有哀乐,没有花圈,惟《人民日报》在最后一版的不显眼处,发布了一条短讯。
直到1979年4月24日,才在北京为邓宝珊补办了隆重的追悼大会。
2026年5月2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