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项重要的发现都始于不确定性。每一项科学突破都始于怀疑。我们每一次学习，都是因为我们意识到还有更多未知等待我们去探索。在一个崇尚快速答案和鲜明观点的世界里，保持怀疑的勇气或许是我们最伟大的美德之一
勇于提出问题
几天前，我与一群来自各行各业、背景各异的杰出人士——总部位于德克萨斯州奥斯汀（Austin）的布朗斯通研究所（Brownstone Institute）的研究员和学者们——共度了一段时光。他们中有医生，也有科学家、经济学家、历史学家、律师、作家和学者等。他们常常意见相左，有时甚至争论激烈。但在聆听的过程中，我注意到如今难能可贵的一点：人们可以自在地提出问题，而无需立即得到答案。
聚会结束后，那一刻一直萦绕在我心头。回家的航班上，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当时的气氛如此令人耳目一新。并非因为每个人都才华横溢（尽管很多人确实如此），也并非因为他们都意见一致。事实上，恰恰相反，他们都有自己独立的见解。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他们愿意探索不确定性，而不会感到受到威胁。没有人急于结束争论，没有人试图简化复杂的问题，也没有人强迫每次讨论都得出最终答案。
这段经历让我想起我在医学领域多次学到的一个道理：最重要的问题往往没有简单的答案。随着年岁渐长阅历增加，我越来越不看重确定性（certainty），反而更看重好奇心（curiosity）。确定性固然能给人安全感，但好奇心才是我们成长的动力。它让我们不断学习、质疑，最重要的是，保持谦逊。
如今，人们常常把自信（certainty）与智慧（wisdom）混淆。在公共讨论、电视节目和社交媒体上，自信往往更受青睐。那些听起来最自信的人通常被视为专家。但以我的经验来看，自信和智慧并非总是相辅相成。我认识的一些最睿智的人，都乐于承认自己的不足和未知领域。
医学的谦逊之课
我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重症监护室（intensive care unit，简称ICU）工作。重症监护教会我们的许多道理，是任何教科书都无法完全解释的。起初，每位医生都认为知识是成功的关键。我们学习知识、记忆事实、学习各种操作规程。知识固然重要，但医学最终会教会我们另一件事：光有知识是不够的。
重症监护室是位严师。它告诉我们，人远比任何模型或算法都复杂得多。有些病人入院时病情危重，却在我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康复；有些病人看似稳定，却又在某个时刻急转直下。每一位经验丰富的重症监护医生都会有一些铭记多年的故事：看似简单的病例实则不然，随着新信息的出现而改变的诊断，失败的治疗，以及看似不可能的康复。
刚入行时，我以为经验（experience）最终会消除不确定性（uncertainty）。我坚信，只要时间足够长，就能更准确地预测结果。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没错。经验确实能提升判断力，帮助我们发现预警信号。但它也带来另一种东西：谦逊（humility）。
我在医学领域工作的时间越长，就越发意识到我们仍有许多未知领域。经验的累积并没有消除不确定性，反而让我明白它依然存在。优秀的医生懂得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做出决策。他们自信行事，但也承认自己可能无法掌握全貌。这种平衡是医学中最重要却最容易被忽视的方面之一。
我经常告诉医学生，医学并非追求确定性（certainty），而是追求可能性（probability）。我们审视证据，权衡风险，并根据已知信息做出最佳选择。患者有时会认为医生比我们实际更有把握。事实上，医学的很大一部分工作就是在灰色地带摸索。真正的挑战不在于消除不确定性，而在于学会如何应对不确定性。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那些对复杂问题显得信心满满的人越来越警惕。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总是错的，但生活教会我，当有人表现得好像某个复杂问题已经完全定论时，要格外小心。现实很少如此简单统一，人也一样。
犯错的特权
医学教会我们最宝贵的一课，往往听起来有悖常理。我指的是，即使听起来令人惊讶，犯错也是一种荣幸。否则，临床医生要么是在自欺欺人，要么是在试图欺骗所有人。我们都曾做出过后来被证明是错误的诊断。我们都曾制定过需要修改的治疗方案。我们也都曾遇到过现实与预期相悖的情况。
医学的目标并非避免错误，因为这是不可能的。真正的目标是及时发现错误，从而帮助患者。医学的本质在于随着新信息的出现不断更新我们的知识。我们从最初的想法出发，收集数据，调整思路，并反复修正结论。
然而，在医学领域之外，犯错往往被视为个人失败。人们即便在证据指向错误的情况下仍然固执己见。公众人物会因改变主意而受到批评，机构也可能避免承认错误。有时，组织更看重的是维护自身的信誉，而非探寻真相。但是进步需要承认错误。医学进步需要承认错误。个人成长也需要承认错误。每一项意义重大的发现都始于我们之前的认知可能并不完整的假设。那些终身学习的人，往往并非那些执著于证明自己正确的人，而是那些最愿意发现自己可能犯错的人。
现代人对确定性的痴迷
抛开医学领域不谈，现代社会显然非常依赖确定性。通常而言，我们似乎不太能接受不确定性。人们期望每个问题都有明确的答案，每个疑问都能迅速得到解答。复杂的情况往往被简化为非此即彼。
这可以理解。确定性让人感觉良好，也能减轻焦虑。它帮助我们把复杂的世界归纳成易于管理的类别。但舒适和真相并非总是并存。我上周末与布朗斯通学者们的会面就证明了这一点。
社会上的许多重大问题都涉及相互冲突的价值观、不完整的信息以及艰难的权衡取舍。公共卫生、经济、教育、伦理、科技和政府等问题都十分复杂，没有简单的答案。然而，公众讨论往往表现得好像确定性很容易找到似的。
无处不在的社交媒体（social media）加剧了这种趋势。事实上，社交媒体使这个问题更加恶化。在那些追求速度和情绪化表达的地方，细微差别很难被察觉。那些听起来信心满满的人比那些承认自己不确定的人更能吸引眼球。久而久之，这会助长盲目自信而非深思熟虑的决策。社交媒体影响着人们的思维方式，影响着机构的运作方式，影响着对话的进行方式。问题越来越被视为挑战而非机遇。异议（disagreement）被视为不忠的证据而非理性参与的体现。或许，在这种环境下，最大的损失就是好奇心。
好奇心是一种美德
有时我觉得孩子们比大人更懂科学。任何和小孩子相处过的人都知道这一点。他们会问个不停：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人为什么会生病？星星为什么会发光？东西为什么会掉下来？他们的好奇心永无止境。他们不在乎自己看起来聪明，也不在乎问错问题。他们只是想弄明白而已。
成年后，我们通常会更注重捍卫已知，而非探索未知。我们学会了哪些问题可以问，哪些问题不宜问。我们发现，好奇心有时会让人感到不自在。久而久之，许多人选择沉默，并非因为提问被禁止，而是因为提问可能会带来后果。
这很可惜，因为好奇心几乎推动了人类历史上所有重要的进步。科学发现、医学突破和哲学洞见都源于好奇心。它不仅是一种智力美德，更是一种深刻的人性美德。
终生保持求知欲的人，思维始终活跃。他们不断学习、适应和成长。最重要的是，他们始终保持开放的心态，认为知识永无止境。布朗斯通学者们显然就是如此，他们不断提出问题。
为什么不确定性很重要
年纪越大，我越发意识到不确定性的重要性。它提醒我们自身的局限性，让我们保持谦逊，并激励我们不断学习。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应该回避决策。医生不能无限期地拖延治疗，领导者也不能害怕决策。生活需要行动。但我们可以谦逊地行动。我们可以在承认不确定性的同时做出决定，在坚持信念的同时保持开放的心态接受新信息，要自信而不要固执。
最好的学术环境并非人人意见一致的地方，而是人们可以互不敌对地表达不同意见、欢迎提问、认真审视证据、并鼓励求知欲的地方。如今这样的地方实属罕见，也正因如此，它们才显得更加珍贵。
或许正因如此，最近与这群独特的人群的对话才让我印象深刻。真正打动我的并非他们拥有所有答案——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而是他们始终保持着求知欲。在这个追求确定性的世界里，他们依然保持着好奇心。
仍然存在的问题
回顾我的职业生涯，无论是作为医生，还是在某些情况下作为患者，以及面对我遇到的所有人，我始终铭记一个观点：科学、医学、教育乃至整个社会的未来，更多地取决于我们的好奇心，而非自信。专业知识、经验和技能固然重要，但没有什么能取代我们勇于提出尖锐问题的意愿。
每一项重要的发现都始于不确定性。每一项科学突破都始于怀疑。我们每一次学习，都是因为我们意识到还有更多未知等待我们去探索。在一个崇尚快速答案和鲜明观点的世界里，保持怀疑的勇气或许是我们最伟大的美德之一。不确定性并非总是令人感到舒适，但它往往是真理的起点。或许，我们能给予后代最好的礼物并非一套答案，而是不断提问的自由和勇气。
本文刊自总部位于德克萨斯州奥斯汀（Austin）的布朗斯通研究所（Brownstone Institute）的网站。
作者简介：
约瑟夫‧瓦伦（Joseph Varon），医学博士，是一位重症监护医生、教授，也是总部位于弗吉尼亚州的独立医疗联盟（Independent Medical Alliance，简称IMA）的主席。他撰写了超过980篇经同行评审的出版物，并担任美国《独立医学杂志》（Journal of Independent Medicine）的主编。
原文：The Courage to Remain Uncertain刊登于英文《大纪元时报》。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并不一定反映《大纪元时报》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