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日,一只搭载火箭弹的四足机器,出现在中国解放军建军九十九周年的电视画面中。
画面里,无人机在空中飞行,无人艇在海上前进,机械狼则与地面部队协同,投入一场两栖登陆演习。央视声称,这些无人装备可以透过智慧指挥系统进行群体协同,提高登陆效率,并减少官兵伤亡。这段画面只是一条前台广告。
建军节前夕,习近平释放最关键信号,在他主持的中共中央政治局集体学习里,要求在“十五五”期间加快建立智能化军事体系,加强无人智能技术的军事应用,深化网络资讯体系建设,并将装备、情报、指挥、训练与联合作战进一步整合。与此同时,他又强调政治建军、重大军事项目监管与军中反腐,要求枪杆子始终服从党的指挥。国防部长董军则把解放军称为“祖国统一”的稳固底牌,重申将打击“台独”与外部军事介入。
不是产业计划是国家改造时间表
人工智能、无人武器、采购监管、军队反腐与政治忠诚,乍看是几条不同的新闻,实际上却是一套军事体系改造工程的不同部位。因为一支智能化军队需要的不只是几件新武器。它需要可靠的感测资料、可以互通的网络、更重要的,它可能正在改变中国军队这套庞大体系的决策分工和人员权责,对于一个极权国家,这些是如同宪法般关键的制度。习近平的讲话与那只机械狼,算是吹响了中国军队AI化的号角。
这也正是理解中国AI治理的入口。北京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几个成功的商业企业,几个成绩更高的模型,而是把感知、分类、预测、分派、执行和监督接成一条完整的国家能力链。在军队里,这条链通向侦察、目标识别、无人作战与火力协同;在日常社会中,它则通向办件、医保、税务、公安、法院、舆情与公共安全预警。
AI在中国,是一个深度的国家计划。
上述军事体系AI化不是未来,乔治城大学安全与新兴技术中心研究解放军采购文件后发现,AI已被投入情报处理、目标识别、无人系统与决策支援,逐步进入C5ISRT指挥链。
美国的AI世界,核心仍是企业。资本、云平台、模型、人才与应用,沿着几家大型科技公司向外展开。中国当然也有字节跳动、阿里巴巴、华为和腾讯,也有大量民营模型公司;但这些企业的投资方向、芯片来源、算力部署与服务场景,始终不能脱离国家安全与技术自主的边界。企业仍然出钱,国家却愈来愈深地决定这些钱通往哪里。
中国的目标,是让芯片、算力、资料、人才、模型、应用、标准、监管与国家场景的每一层,都形成最低限度的“可控能力”,摆脱对外依赖。我把它称为“全栈AI国家”:这里的全栈,不只是软体工程中的前端与后端,而是从底层硬体一直延伸到行政制度、军事体系和社会生活。
2025年8月,中国国务院公布《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提出到2027年,新一代智能终端与智能体普及率(在政府中)超过七成;2030年超过九成;到2035年,全面进入所谓智能经济与智能社会。更值得注意的是,文件首先列出的不是一张补贴清单,而是AI进入政务、医疗、教育、交通、法院、公安和应急管理的时间表。这与其说是一项产业计划,不如说是一份国家改造时间表。
问题因而不再只是中国能不能做出更好的AI模型。真正的问题是:一个国家为什么如此迫切地需要AI?它想用AI补上什么?又希望把自己改造成什么样子?

一个资源收缩却不愿降低治理密度的国家
中国对AI寄托的期待,可以列成增长、技术依赖、人口、治理成本、军事与意识形态六个缺口。但这六个缺口背后,其实是同一个矛盾:党国可供支配的经济、财政与人口资源正在收缩,中国政府债务问题早已不是新闻,也正在以人类历史未见的速度降低生育率。但在这个背景下,共产党依然坚持“党领导一切”,对社会的介入密度不愿随之下降。
首先是经济。房地产、地方基建与传统出口制造的边际收益下降,北京需要一个新的增长故事。“新质生产力”因此不只是一个产业名词,而是试图把高度不确定的技术创新,转换成可以投资、考核的行政任务。围绕在集成电路(台湾称积体电路)、机房建设、AI模型与应用的这个新产业,被认为是一个从金属原料,到电力,到新科技的贯穿性产业。
但AI主要提高的依然是供给端效率。居民收入、社会保障与地方债务若没有实质改善,模型可以让工厂更快、物流更省、客服更少,却不能凭空创造内需。若自动化首先替代青年、中低阶白领与基层服务工作,它甚至可能进一步削弱消费。AI于是很容易变成习近平的路径依赖——绕开需求侧改革的新办法:不愿重新分配收入,就继续提高生产效率;不愿处理社会保障,就期待技术再造一轮增长。
其次是国家的自我维持。中国正在老化,劳动人口收缩、地方财政恶化,基层公务员与编制外人员的工作激励也在下降。但政府仍然希望维持同样密度的办件、巡查、审核、风控、医保、税务、信访和社会管理。AI在这里不是单纯替代几份文书工作,而是被期待成为一种廉价且永不疲惫的行政劳动力。
最后是政权安全。美国出口管制迫使中国从模型竞赛回到全栈自主竞赛;解放军希望用AI补足缺乏现代战争经验的弱点;宣传与网络治理部门则希望降低内容审查成本,同时扩大认知作战的产量。这些需求看似分散,实际上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在国内外环境恶化时,提高党国的可见性、反应速度与控制能力。
所以,中国AI治理的真正动力不是单纯的技术乐观,而是一场由多重危机驱动的制度性豪赌。国家希望AI以更低的成本,维持甚至提高原有的治理密度。这种疯狂的目标,是只有在一个极权国家才可能的。
AI如何穿透中国的官僚体系
AI参与行政治理不奇怪,很多国家都在运用AI改善公共服务,为什么中国的发展方向尤其值得注意?
首先,中国AI并不是工具性的逐渐参与到不同的行政部门中,而是一个宏观的大计划,从一开始就把AI定义成国家治理工程。“数字中国”与“人工智能+”政策将经济发展、公共安全、网络治理、社会管理与国家安全放在同一个框架下。不同部门都会以某种方式参与到AI中。
例如算力和数据,在中国都是中央政府强管束事项。算力、模型与政务资料可以向上集中。现行政务大模型部署方向,都是由省级政府统筹算力、模型与政务资料集,地市按省级要求部署,县级及以下原则上复用上级资源。中央确定方向,省级集中能力,地市和县区负责将模型“大跃进式”接进具体行政流程。是中国的基本架构。
再往下,国资云、电信营运商、平台企业与地方技术公司提供基础设施,这是被基建经济驱动的建设项目;公安、税务、医保、法院、街道和网格系统则成为实际使用者,这是被维稳这个高敏事项驱动的治理接入。地方政府又是公共安全AI的重要买家,地方官员的政治生涯与避免群体事件、压低风险、完成上级考核紧密相连,成为降低风险而激进投入AI的主官,中国地方政府权力极大,这会让AI推进更迅速。采用AI于是同时是一项行政选择、政绩工程与政治安全投资并重的国家级工程。
这条传导链非常重要。它说明中国AI治理不是由一个抽象的“国家”直接完成,而是由一系列具有不同利益的机构共同塑造:中央需要可控与忠诚,省级政府需要统筹能力,地方官员需要政绩与免责,国有企业需要政策市场,平台公司需要合规与订单,基层干部则需要一个可以向上级交代的工作抓手。
最后承受模型判断的普通市民,却没有能力参与这条链。他们不能决定政府采用哪套模型,也很难知道自己为何被分类成某种风险,更难要求模型、资料提供者与行政机关共同承担责任。
模型未必读到真实社会产生“预测风险”
James C. Scott在1998年《国家的视角》中,描述现代国家如何透过户籍、地籍、统计、地图与身份证,把原本复杂混乱的社会变得“可读”。只有先把人、土地与财产转换成统一格式,国家才能征税、征兵、规划和治理。
AI是这场可见性革命的第二阶段。
影像、支付、交通、税务、医疗、社保、司法与平台行为被接入同一套资料环境后,国家得到的不再只是一张静态名册。它可以对个人、企业与事件进行分类、排序和即时预警。社会由“可读”进一步走向“可预测、可分类、可排序、可介入”。
这里发生的第一个变化,是智能体(AI Agent)干部。
深圳福田区曾为七十名“AI数智员工”发放工牌,让它们参与公文审核、任务分派、窗口问答与民生诉求处理,覆盖数百个政务场景。地方政府宣称,部分公文审核和诉求分派效率大幅提高。这些绩效数字均由政府自报,当然应当保持怀疑;但最重要的并不是它们究竟提高了百分之多少,而是AI已经被正式当成一种行政劳动力。
智能体可以自动受理、预审、分类、排序、派单、起草与催办。它确实可能减轻基层工作,也可能减少部分因人而异的推诿。但同一套系统也会让上级更容易量化基层,追踪每一项任务是否完成。当模型建议逐渐成为标准答案,干部偏离建议的成本便会上升。
所以,AI首先规训的未必只是公民,也包括干部。过去基层人员还能用地方经验、拖延、变通或模糊处理修正上级要求;现在,他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依照系统建议办理。服从模型,将比独立判断更安全。
第二个变化,是预测国家。
江苏常州高新区公安曾宣传一个案例:系统分析社交平台舆情与报警纪录,提前判断某企业可能发生集体讨薪,公安与劳动监察部门遂先行约谈企业,要求制定发薪计划。当地又声称,“民转刑”风险预警准确率由78%提高到92%。这个数字没有经过独立审计,自然不能直接采信。
但无论92%是真是假,政府希望把什么变成可计算的风险,已经十分清楚。
工资拖欠本来是一个劳资关系、企业经营与地方经济问题。进入公安模型之后,它首先成为“群体事件”与“民转刑”风险。模型不是单纯发现一个既有问题,它也在决定国家使用什么语言理解问题。失业、贫困、房贷违约、讨薪、信访与政治不满,都可能先被翻译成AI评估的安全风险,然后再由公安、街道或其他部门提前处置。
第三个变化,是模型辅助的计划与分配。
AI不会让中国直接回到传统计划经济,但它可以帮助国家更动态地调度算力、资料、补贴、信贷、政府采购与试点场景。过去的产业计划依赖文件、报表与定期会议,现在则可以透过模型持续更新企业评分、技术方向与风险排序。
这正好触及海耶克(Friedrich Hayek)所说的“知识问题”:社会知识分散在无数个人与企业之中,中央机构很难完整取得。AI确实可以改善资讯收集,却不能自动解决激励、诚实与权力扭曲。资料更多,不等于资料更真;模型更强,也不等于有人愿意对上级说真话。
模型吃进去的,是现实还是文书?
2022年上海封城时,中国行政展现过一种非常鲜明的分裂:一边是文件、新闻发布会和层层报表构成的“纸面防疫”;另一边则是居民、居委会、医院、物流与警察实际经历的“真实防疫”。纸面上的政策环环相扣、科学精准,现实中的制度却充满资料矛盾、资源断裂、责任推卸与层层加码。
AI不会天然消除这种分裂。相反,它可能把纸面变成更难质疑的数学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