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 好文 > 正文

世界不够中国用了:“绝对优势”经济如何走向死路

作者:

图片来源:达志影像/美联社

8月13日,《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杂志刊出了一篇名为〈下次全球经济危机恐怕在中国〉(The Next Global Economic Crisis Could Be Made in China)的文章,作者 Michael B. G. Froman是奥巴马时期的美国贸易代表,现任美国外交关系协会(CFR)会长。

号称中国经济即将崩溃的文章经常看到,问题是这篇并不是出于我们以为的那种鹰派学者之手。Froman本是自由贸易体制的信徒,但在这篇文章中,他几乎无法再假装中国违背经济学原理的问题不存在。文章副标题是:“过剩产能将如何终结”,而答案很简单:“世界吸收中国过剩产能的能力已逼近临界点,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陪葬”。

根据 Froman的说法,中国过剩的产能已经变成了全球总体经济的系统性风险,因为“数学上就根本兜不拢”。中国的产能长太大了,已经大到超过世界的市场需求,北京却没有停手的意思。

过去,中国可以靠出口以全球经济两三倍的速度成长,是因为中国本身还没有这么巨大。时至今日,它已占全球约30%的工业产出,却仍然想用一个原本适用于追赶型中型经济体的出口模式继续成长。这就产生了一个很简单、甚至有点滑稽的数学问题:

如果中国什么都要做,而且每一项都要占据越来越大的全球市场,那最后到底谁有能力买这些产品?

不放不让,让穷国无路可走的“绝对优势经济”

在这里,Froman引用了经济学家黄亚生提出的概念,描述中国奉行的是“绝对优势经济”(absolute advantage economy)。与字面上看起来相反,这个词汇并非正面形容。过去经济学告诉我们,正常的发展路径应该是像台湾、韩国当年那样,平均工资上涨之后,把低附加价值产业让出去,自己往上爬。

每个国家有资格拥有一些自己具备相对优势(comparative advantage)的经济项目,但中国现在的政治企图却是在“所有项目”都掌握相对优势,那就不再能称为相对优势,而是“绝对优势”了。现在,它的逻辑看起来像这样:

AI我要、电动车我要、半导体我要;衣服我要、家用品我要、廉价小商品我也要。

中国既要跟德国竞争汽车、也要跟美国竞争AI,同时还跟孟加拉竞争纺织品,再跟非洲最贫穷的国家竞争廉价日用品。

这个状况不能用单纯的“中国制造业很强”来解释。它似乎不愿意在全球分工中退出任何一层,也不愿意让出任何空间给后进国家。Froman认为这违反国与国之间互通有无的“比较优势”的基本逻辑,也违反历史先例。过去从没有一个国家在产业科技升级之后,还死抓着廉价商品制造不放。

但为何如此?

当“内卷”成了总体经济概念

Froman怀疑,中国试图保持“绝对优势”来自于习近平本身遂行掌控的政治目的,而实践方式是“内卷”。

我们平常讲“内卷”,很容易把它当成中国年轻人的文化词汇,大家拼命考试、拼命工作、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但 Froman描述的是工业内卷:

地方政府需要GDP与税收,于是补贴工厂;银行继续放贷,工厂扩张生产,导致供给过剩;不得不降价抢市占,因此利润下降甚至亏损,但地方政府又不能让工厂真的倒,于是继续补贴。

他认为,中国就像是“一台工业机器,不能停止、不能减速,但由于需求毕竟有极限,最终无路可走”。

如今,接近30%的中国工业企业处于亏损状态,而某些重点扶植产业甚至达34%。因此,真相显然不是“中国政府很坏,补贴企业来欺负外国人”那么简单,因为中国企业自己也被锁在这部疯狂机器里。

某方面来说,内卷本质上就是“无法允许失败”的系统,注定只能透过扩张维持自己。但问题是地球人口有限,“中国过剩的产能已经快要耗尽了买家”。

电动车的可笑案例

以电动车为例,中国目前有能力一年制造约5500万辆汽车,大约相当于全球9000万辆汽车市场的60%。其中,新能源车产能约2500万辆,而中国国内需求大约只有1200万辆。

更好笑──或者说更不好笑──的是,中国居然还在继续增加产能。

2022到2025年,德国对中国汽车出口下降66%,德国汽车业裁员规模已超过2008金融危机与疫情时期,福斯汽车考虑裁掉近六分之一员工。Froman引述 Daniel Rosen的形容──这是“德国版的《绝望者之歌》”,一个构成国族认同的产业正在瓦解。当牵涉庞大的工业聚落、工会、技术能力、出口收入、地方认同的产业即将死去,消费者剩余模型不再起作用。

欧盟因此正被迫走向它意识形态上最不想走的路,重新启动防御关税,与要求在地生产比例。Froman有一个判断几乎肯定是对的:当中国自己没打算给其他国家留退路的时候,当然也不可能假定世界会永远按照自由贸易教科书行动。

如果中国坚持在所有项目都保持相对优势,那么它最终将会得到政治经济学的复仇,透过那些被伤害了产业根基的国家国民手上的选票。

但 Froman也提问,既然中国是这么大的市场,为什么它不透过比较合理的方式,譬如让本国人民消费来解决产能过剩的问题?文章中的解释是,在中共的政治经济想像中,消费某种程度上是会把资源从国家工业能力抽走的“个人主义干扰”(individualistic distraction)。习近平自己也反复强调实体经济、制造业不可放弃。因此,自由贸易专家眼里所谓的“改革”,可能是缘木求鱼,因为这是在要求中国政府放弃一些它认为国家之所以强大的东西。

假设中国真的崩溃,骨牌会倒下

若外需真的因为绝对优势的横暴而断裂,Froman认为中国低利润的企业将大量倒闭,沿海制造业省份失业率暴涨,中国可能面对“比日本失落十年更糟”的经济危机,因为1991年的日本是以富裕国家的身份进入失落,而现在中国的人均所得(PPP)仍只有日本的一半、美国的三分之一,人口结构更差。

并且,他预测这份经济崩溃会外溢到大宗商品出口国,譬如澳洲、巴西、智利有25–40%出口销往中国,安哥拉、刚果、蒙古更高达45–90%。Froman没有提到台湾,但台湾近年对中依赖虽已逐步减少,但平均仍有25–31%出口销往中国(含香港),不会幸免于难。

在描述了这么恐怖的景象之后,意外的,Froman提出的解方,居然是“大家坐下来好好跟习近平讨论一下”。他提出某种类似1985 Plaza Accord2.0的方案,包括美国联合其他主要经济体,要求人民币逐步升值、中国削减产业补贴、改革户籍与社会安全网,各国则依中国改革进度调整自己的保护措施等等。

在 Froman心中,十年前的跨太平洋伙伴协定(TPP)仍是人类和平理性的美丽愿景。但他似乎却没有思考过,“叫中国放弃中国特色路线”这件事情,为什么十多年来都没有成功,难道只是因为峰会点心不够好吃?

中国路线伤害最大的,其实是穷国翻身的机会

与此相较,6月同样刊登在《外交事务》杂志上的印度经济学者Shoumitro Chatterjee与Arvind Subramanian显得更务实一点。他们的研究同样印证了绝对优势理论,但不觉得中国短期内会崩溃,也不觉得跟中国谈判有什么用,纯粹就是用大量的数据跟图表,证实中国实际上在做的事情──爬上阶梯之后,把底下的人往死里踹。

这篇文章题为〈中国正在抽走身后的梯子〉(China Is Pulling Up the Ladder Behind It),其中第二作者 Arvind Subramanian特别值得注意,他曾任印度政府首席经济顾问(Chief Economic Adviser),基本上就是曾经负责建议印度总理整体经济战略的人。

这篇文章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作者不是以第一世界国家的视角,而是以排队等待多年的后进国家的观点,看一个原本属于发展经济学的信仰,如何在中国的崛起之下破灭。

过去,发展经济学几乎有个半宗教性的共识,穷国现在虽然穷,但只要一开始投入劳力密集制造业,取得中等收入之后,就会转型至高科技。戏台下蹲久了就是你的。

毕竟,日本这样、韩国这样、台湾这样、中国也是这样,印度与其他国家没理由不这样期待。但问题是,中国在拥有高科技产业之后,从未放弃劳力密集制造业的产能。于是问题来了,如果中国把低阶制造业也永远留住,其他发展中国家到底要怎么翻身?

这篇文章有着强烈的疑惑跟焦虑:“当年中国也是靠开放贸易体系崛起的,为什么现在轮到更穷的国家时,这条路却被堵住了?”而且,中共官方统计上,说自己的工资已经起飞了,人民过上好日子了,那为什么劳力密集的低阶制造业仍然在中国?

中共官方叙事最近十年有两个矛盾的方向同时存在,第一种叙事是“中国已经崛起”,毕竟它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自称中产阶级已扩大,还步入了高收入社会,消费更是升级。第二种叙事则是,“中国制造仍然超便宜”,工厂效率超高,出口竞争力超强,成本仍然很低。

Chatterjee与Subramanian的疑问就是,这两种叙事到底怎么同时成立的?怎么可能工资大幅上涨翻倍,但产品仍然比埃塞俄比亚、尼日利亚、孟加拉、柬埔寨、肯亚更便宜?作者尝试用各种模型予以解释,包含政府补贴、汇率干预,甚至连“中国刚好就是天生神力”这个假设都尝试过了,仍然找不到足以完美解释此一现象的单一原因。

抽走梯子的人终将坠落

两篇文章若放在一起看,立刻会变成优美但阴森的互文。〈中国正在抽走身后的梯子〉作者估算,中国光是在低技能产业的“超额”附加价值出口,在2022年就超过3,550亿美元,那些原本可能支撑其他较穷国家数千万个制造业工作。

如此一来,立刻产生 Froman〈下次全球经济危机恐怕在中国〉文章里的问题,中国不肯把产业空间让给比它穷的国家,因此阻断别国工业化;但如果那些国家无法工业化、提高所得,它们又更不可能成为足以吸收中国庞大产能的消费市场。

因此中国试图保持的绝对优势,正是悖论死路的开端。

我们都知道,当人还在梯子上时,试图往下抽走梯子会发生什么事。他会从高空掉下来,坠落到底部。问题大概就是,中国自称自己已经攀到云端、不在梯子上了,但廉价的低技能产业产能,却一直告诉我们,事实好像不全然是他们说的那样。

作者为SAVOIR|影乐书年代志总编辑。对法兰克福学派而言,大众社会是一个负面的概念。他们相信,大众(masse)如同字面所述,是无知、庞杂、听不懂人话又好操控的集合体,称不上有精神生活,就算有也是被事先决定的。大众社会带来了流行文化,大众媒体如果显得低俗又堕落,是基于服务大众社会的目的,或者他们本身也就只是“乌合之众”,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专业人士。然而,在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流行乐、体育狂热、偶像崇拜、实况主、网络迷因之中,我们却还是能找到世界运转的规则,并洞见人性企求超越的微弱烛火──为了这个原因,我研究大众文化,我写作。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思想坦克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本文网址:https://www.aboluowang.com/2026/0829/242677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