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革60周年:从毛共到习共——中国为什么仍未走出极权?
1966年,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六十年过去了,红卫兵没有回来,造反派没有回来,大规模批斗、抄家、游街也没有原样回来。今天不是1966年。习近平也不是毛泽东。但一个更沉重的问题摆在中国人面前:六十年过去,中国究竟建立了什么制度,可以保证另一个毛泽东永远不能出现?如果没有,这场历史反思就远未完成。
文革真正需要追问的,从来不只是毛泽东为什么疯狂,红卫兵为什么残暴,群众为什么互相迫害。更应该追问:为什么一个人的疯狂,可以变成一个国家的疯狂?
这才是文革留给中国最大的政治问题。
一、毛泽东为什么能够成为毛泽东?
把文革全部解释成毛泽东个人的罪恶,既容易,也危险。毛当然负有无可推卸的首要责任;没有毛,就不会有那场具体的文化大革命。但一个现代国家,为什么能够让一个人的意志凌驾于亿万人之上?为什么国家主席可以被任意打倒?为什么法律不能保护普通公民,也保护不了国家主席?为什么军队、警察、媒体、学校、法院都不能形成有效制约?为什么最高领袖一句话,可以让整个国家转向?
答案其实并不复杂。因为党高于国家,领袖又可以高于党;因为没有权力分立,没有司法独立,没有新闻自由,没有真正独立的社会组织。当整个国家只剩一个权力中心,最高领袖的错误就不再只是一个人的错误;它可以通过组织体系,被放大为国家意志。
毛泽东最可怕之处,不只是他拥有巨大的权力欲,而是中国没有一种制度能够对他说“不”。这才是理解文革的钥匙;宪政的意义,也恰恰在这里,它不是寻找圣人,而是防止任何人成为圣人、皇帝和救世主。真正可靠的制度,不是假定掌权者英明,而是假定他可能自私、愚蠢、偏执,甚至疯狂,然后仍然有办法限制他。
一个国家真正的文明,不在于能否遇见好领袖,而在于遇见坏领袖时,他也做不了太大的恶。1966年的中国,没有这样的制度,2026年的中国有了吗?
二、中共结束了文革,却没有完成去极权化
1976年,毛泽东去世。“四人帮”被捕,文革结束。此后,中共否定文革,平反大量冤假错案,恢复高考,重建法律体系,重新重视知识、教育和专业技术。中国由此走出毛时代,这是巨大的历史进步。但有一个根本问题始终没有解决:中共可以否定文革,却无法彻底否定产生文革的政治制度。原因并不神秘。如果追问得足够深,问题最终必然触及中共自身的统治合法性。文革是谁发动的?毛泽东;毛泽东为什么能够发动?因为他拥有几乎不受约束的最高权力;这种权力从哪里来?来自列宁主义政党对国家、军队和社会的垄断。
问题追到这里,就无法再简单归结为“晚年错误”。这就出现了一个历史悖论:中共要否定文革,又不能彻底否定毛;要反对个人崇拜,又不能真正建立限制最高权力的宪政制度;要恢复法律,又不能允许法律高于党;要纠正文革,却不能允许社会独立追究文革的全部责任。1976年以后的中国完成了去文革化,却没有完成真正的去极权化。这两者不是一回事,前者是不再发动文化大革命;后者则是建立一种制度,使任何人都无法再次发动文化大革命。
中国完成了前者,没有完成后者。
三、改革开放建立的是护栏,不是铁笼
邓小平当然知道毛时代的问题,所以改革开放不仅是一场经济改革,也包含对毛时代政治运行方式的纠偏。废除领导干部终身制,强调集体领导,恢复法制,推动干部年轻化、专业化,减少个人崇拜,党政之间出现一定程度的分工,市场扩张,社会空间扩大,个人生活逐渐脱离政治运动。
江泽民、胡锦涛时期,这些政治惯例继续延续,最高领导人不再拥有毛时代那种神一般的地位,政治开始官僚化、技术化、程序化。许多人因此产生一种错觉:中国已经告别毛时代,而且不会再回去了。
问题也在这里。这些约束,大量只是政治惯例,不是宪政制度;它们能够约束愿意接受约束的人,却很难约束决心突破约束的人;没有独立司法来守卫,没有自由媒体来监督,没有竞争性政治来纠错,没有独立社会力量与国家权力抗衡。
改革年代形成的许多规则,最终仍然取决于最高权力是否愿意遵守,这不是宪政,只是统治者的自我克制。邓小平不愿成为毛泽东,不等于制度禁止后来者成为毛泽东;江胡接受集体领导,也不等于集体领导已经成为不可侵犯的政治规则。
改革开放真正留下的制度教训因此非常残酷:凡是没有变成宪政约束的改革成果,都可能被权力重新拿走。
四、从毛共到习共:极权的形式变了
习近平上台以后,中国政治发生了明显逆转。党的权力重新全面扩张;个人权威不断强化;意识形态重新进入社会生活;媒体控制趋严;大学与教育系统政治要求强化;公民社会空间持续收缩;国家安全逻辑不断扩张。改革年代形成的一些政治惯例被突破。
2018年国家主席任期限制的取消,更成为一个具有强烈象征意义的节点。但如果只是说“习近平越来越像毛泽东”,仍然太简单。习近平不是毛泽东,今天也不是文革。毛时代依赖的是群众运动,不断制造敌人,不断发动斗争,甚至主动摧毁既有官僚秩序;习近平时代恰恰相反,它更依赖组织,依赖官僚体系,依赖数字技术,依赖监控,依赖大数据,依赖宣传系统和安全机器。
毛泽东通过制造混乱强化个人权力,习近平更多通过强化控制实现权力集中;一个偏向运动型极权,一个更接近治理型、技术型极权。历史并没有简单回到1966年,它甚至不需要回到1966年。今天的国家拥有毛泽东无法想象的技术能力,一个政权不需要天天举行批斗大会,也可以知道一个人说了什么、去了哪里、和谁联系;不需要亿万红卫兵,也可以形成更加精细的社会控制。极权政治最大的危险,从来不是重复昨天的形式,而是利用今天的技术完成昨天未能完成的控制。
因此,从毛共到习共,真正值得研究的不是两个最高领袖长得有多像;而是:六十年过去,为什么最高权力仍然可以突破原有边界,并重新向个人集中?
五、最大的制度幻觉:把好皇帝当成好制度
这也是改革开放留下的最大幻觉之一。中国人曾经幸运地遇到一段最高权力相对克制的时期。于是很多人以为,这就是制度;其实不是,一个国家如果必须依靠最高领导人的开明才能自由一点,那么它仍然没有获得自由;如果必须依靠最高领导人的克制才能避免个人独裁,那么它仍然没有摆脱个人独裁的可能。
如果最高领导人愿意改革,国家就改革;最高领导人想倒退,国家就倒退。这说明真正决定国家方向的,仍然是人,不是制度。
把今天中国的问题全部归结于习近平,也是一种过于廉价的解释。习近平当然必须为自己的政治选择负责,就像毛泽东必须为文革负首要责任一样。但更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一个十四亿人口国家的制度命运,仍然可以如此巨大地取决于一个人的政治选择?习近平之后呢?假如下一任领导人比较开明,中国的问题就解决了吗?没有。
如果权力结构没有改变,中国不过重新进入一个“好皇帝时期”。再过二十年,仍然可能出现另一个强人。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怎样才能遇到一个好领袖?而是:怎样建立一种制度,即使遇到坏领袖,也让他成为不了暴君?这才是宪政。
六、文革结束于政治史,却没有结束于人格史
制度仍然不是全部。文革还留下了一笔更加隐秘、更加漫长的遗产,那就是人格。
多年前就有人提出,文革对中国人的影响,可能需要几代人才能逐渐消退。究竟需要几代,可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判断背后的事实:制度可以一夜转向,人格不能一夜重建。
文革不仅摧毁法律、教育和社会秩序,它也塑造了一整套生存方式。告密,揭发,站队,表忠;划清界限,察言观色,趋利避害;以立场代替事实,以敌我关系代替正常的人际关系,用宏大正义为伤害具体的人寻找理由。1976年以后,政治运动停止了,这些东西却没有全部消失。它们进入家庭,进入单位,进入人与人的关系。一个因为说真话遭受过灾难的父亲,会告诉孩子:不要出头;一个经历过政治迫害的母亲,会告诉孩子:不要相信别人;一个靠表忠和站队获得安全的人,也可能把关系意识、权力崇拜和犬儒主义当成人生智慧传给下一代。政治创伤变成家庭经验,家庭经验又塑造下一代人格。
文革的遗产就这样离开政治运动,进入日常生活。它表现为对陌生人的不信任,对公共事务的冷漠;对强者的顺从,对弱者的苛刻;没有权力时痛恨特权,获得一点权力后立即使用特权;痛恨自己被羞辱,转身又羞辱比自己弱的人。这甚至解释了一种看似荒诞的现象:一些最痛恨文革的人,处理分歧时仍然使用文革的方法;一些最激烈的反共者,仍然习惯划分敌我、要求忠诚、排斥异议、崇拜强人;只不过敌人换了,口号换了,领袖换了;他们反对毛泽东,却未必摆脱了毛泽东主义留下的人格结构。
真正的去文革化,远远不是摘下一幅毛泽东画像。拆掉一座毛泽东塑像很容易,拆掉人心中的毛泽东,很难。文革只持续了十年,走出文革,却可能需要几代人。
七、为什么极权会回潮?
至此,我们才能真正回答本文的问题。为什么文革过去六十年,中国仍然出现明显的极权回潮?不能只归结于一个人,它至少有三层原因:
第一,产生极权的权力结构没有完成宪政改造。党仍然高于国家;司法仍然不能真正独立;媒体不能独立监督最高权力;军队仍然服从党;社会缺乏足够强大的自治力量。
第二,改革开放形成的政治约束没有完成制度化。任期、集体领导、权力交接等重要规则,很大程度上依赖政治惯例,惯例可以建立,也可以突破。
第三,极权政治留下的社会心理与人格遗产没有得到充分清理。对强人的期待仍然存在;对权力的敬畏仍然强大;敌我思维仍然容易被激活;程序意识仍然薄弱;公民社会仍然脆弱。
三者叠加,形成一个危险循环:强人产生极权,极权塑造社会,社会又为下一个强人提供土壤。这才是从毛共到习共最值得警惕的历史连续性。
八、反毛不是去文革化,反习也不是去极权化
中国真正需要完成的,不只是反毛,也不只是反习,甚至不只是反共。反对一个人,很容易,反对一种制度,困难得多;而摆脱一种已经进入社会关系和人格深处的政治文化,更困难。
真正的去极权化,是让任何政党都不能垄断国家;让任何领袖都不能凌驾法律;让军队属于国家,而不是属于某个政党和个人;让司法能够对权力说不;让媒体能够调查政府;让社会拥有独立于国家的空间;让个人拥有国家不能随意侵犯的尊严、财产和自由。更重要的是,让每一个人逐渐学会自己要求自由,也尊重别人的自由;自己反对被压迫,也不去压迫别人;自己反对领袖崇拜,也不重新寻找救世主;自己要求权力受到约束,也愿意约束自己的欲望。这才是真正的去文革化,也是中国走出极权循环最困难的一步。
九、六十周年,我们究竟应该纪念什么?
文革六十周年,当然应该纪念死者,应该记录受害者,应该追究责任,应该保存历史记忆。但如果纪念只停留在控诉,那么我们仍然没有完成历史交给我们的功课。
真正需要回答的是谁赋予毛泽东无限权力?为什么法律阻止不了他?为什么一个政党可以凌驾整个国家?为什么知识分子无法保持独立?为什么普通人如此容易被卷入政治狂热?为什么受害者后来也可能成为迫害者?以及最重要的:今天的中国,究竟建立了什么制度,可以保证另一个毛泽东永远不能出现?
如果答案仍然是否定的,那么文革就还没有真正成为历史。毛泽东终究会死,习近平也终究会离开。真正不能寄希望于死亡解决的,是制造强人的制度。
一个现代国家最大的文明成就,不是偶然遇见一个好领导人,而是即使遇见一个坏领导人,也无法让他成为暴君。六十年前,中国没有这样的制度;六十年后,我们仍然在寻找它。
所以,纪念文革六十周年,真正应该反思的不是历史会不会原样重演。历史从来不会原样重演,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名字变了,技术变了,口号变了,时代变了;而那个能够把一个人的意志无限放大,把一个政党的意志置于国家、法律与个人之上的权力结构,却没有得到根本改造。
从毛共到习共,真正没有完成的,是中国的去极权化。从文革走向现代文明,真正缺少的,是把权力关进制度,把国家退回边界,把社会还给社会,把人重新变成人。
反毛不是终点,反习不是终点,反共也不是终点。中国最终要完成的,是一场更加艰难的文明转型:让这个国家不再需要明君,让这个社会不再崇拜强人,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够成为自由而有尊严的公民。
只有到了那一天,文革才真正结束。不是结束于政治史,而是结束于制度,也结束于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