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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苏共近两千万党员 为什么三天就没了

有人会说,那点誓词早忘干净了,一张纸有什么用。那你想一想,如果它真的没用,当年为什么要你举手,要你出声念,要你在众人面前念。仪式从来是双向的,它把你绑住的同时,也承认了你的分量。既然进去的时候需要你点一次头,出来的时候,也该由你自己点这个头。

图为1991年8月19日,俄罗斯联邦总统叶利钦在莫斯科呼吁军队枪口不能对向人民,并呼吁举行全国总罢工和大规模示威。随后,叶利钦宣布苏共为非法组织。几个月后苏联解体

那三天,电视上每天都在放天鹅湖

一九九一年八月十九日清早,莫斯科人打开电视,看见一群天鹅。

那天早上六点,广播和电视开始反复播送一份声明:戈尔巴乔夫总统因健康原因无法履职,由副总统亚纳耶夫接任。同一时刻,坦克开进莫斯科市中心,广播电台被接管。两个频道并成一套节目,公报与公报之间的时段,被芭蕾、歌剧和古典音乐填满。《天鹅湖》一遍,又一遍。

苏联人对这支曲子有条件反射。勃列日涅夫死的那年,天鹅湖。安德罗波夫死,天鹅湖。契尔年科死,还是天鹅湖。两年多里送走三任总书记,观众被训练出一种特殊的读解能力:只要芭蕾开始跳,就说明出事了,而且是不许你知道的事。

后来做过叶利钦办公厅主任的谢尔盖·菲拉托夫,那天正在南方的疗养地休假。他打开电视,看见天鹅在跳。五分钟,十分钟,一个钟头。他后来回忆说,我立刻就明白出事了,因为在苏联,我们都学会了在字缝里读东西。他跳上最近一班飞机回莫斯科,进了俄罗斯议会大楼,第一件事是把楼里所有的打印机和复印机全部打开。

他解释过这个动作。他说,我那天想通了,最要紧的东西是信息。

八个人和他们的想像力

“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一共八个人。克格勃主席、内务部长、国防部长、总理都在里面。他们手里有坦克,有装甲车,有全国的电视塔和广播发射台。委员会成立后颁布的第二号命令,是让除九家中央报纸以外的全部报刊停刊。

他们缺的不是枪,是想像力。

整个政变建立在一个假设上:只要屏幕上什么都不说,国家就等于什么都没发生。这套办法在苏联管用了七十年,他们没有任何理由认为它会在这个八月失灵。

最荒诞的一笔发生在克里米亚。被软禁的戈尔巴乔夫通讯全断,靠一台没被搜走的索尼小收音机收听 BBC,才知道自己已经不是总统了。一个国家的信息封锁做到这个份上,连它的元首都被关在墙外面。

失灵得很快。十九日傍晚,八个人开了一场记者会,全世界都看见亚纳耶夫的手在抖。《独立报》一个二十多岁的女记者塔季扬娜·马尔金娜站起来,当着满场话筒问他:请问,您是否意识到,昨天夜里你们发动了一场政变。还有记者问,这套方案是否请教过智利的皮诺切特将军,满场笑出声来。

一个靠威严运转的东西,一旦被笑,就再也没法被怕。

几个小时后,中央电视台的《时代》节目照例念完了那些公报,然后没有任何预告地,切进一段莫斯科街头的报道:路障,人群,叶利钦站在一辆坦克上讲话。演播室外面是军人。播出这段的年轻记者对着镜头说,稍后我们会继续报道抵抗的进展,如果我们还有机会的话。

八个人占住了电视塔,没占住电视塔里的人。

传真机在响,复印机在转,议会大楼里架起了临时电台,还有人把叶利钦的声明塞进一条刚接通不久的计算机网络,一路送出了国境。

他们控制住了播出,没控制住传播。

一千五百万人去哪儿了

三天。八月二十一日政变收摊。二十二日夜里,卢比扬卡广场上的捷尔任斯基铜像被吊车吊走,在半空中晃了很久才落地。二十三日,叶利钦下令停止俄共活动。第二天,戈尔巴乔夫辞去苏共总书记,要求中央委员会自行解散。到八月二十九日,最高苏维埃暂停了这个党在全苏范围内的全部活动。前后不到十天,一个统治了七十四年的党,政治生命结束了。

苏共鼎盛时接近两千万党员。但崩塌不是从八月开始的。一九九零年宪法第六条被取消之后的一年多里,几百万人已经自己走了,党费不交了,党证锁进抽屉。到那年夏天,名册上还剩一千五百万上下。

加上共青团和少先队,几代人的青春都在这套组织里报到过。

政变那三天,这套庞大的机器整体失能。等到叶利钦一纸命令下来,这个还剩一千五百万成员、基层组织铺到每一个车间和村庄的党,连一次象征性的抵抗都没有组织起来。它还有完整的名册,却已经没有共同意志。

安静得像不存在。

苏共二十万党员的时候夺取了政权,二百万党员的时候打败了希特勒,将近两千万党员的时候丢了政权。这组对比在中共的党内读物里被引用过无数次,被当成警钟敲了很多年,但很少有人愿意把它读完。

那一千五百万人里,有多少是把入党当信仰办的,有多少是当人事手续办的,苏共自己心里有数。党证是分房排队的号码,是升职表格上的一栏,是孩子进好学校时那句“我父亲是党员”。它从来不是一件需要为之赴死的东西,它是一件用来兑换的东西。到八月十九日早上,很多人几乎同时意识到这张卡片兑不出东西了,于是交回去也就交回去了,不需要仪式,也不需要痛苦。

一个组织可以靠利益把人聚起来,聚得非常庞大,非常整齐,看上去非常像信仰。但利益不会替你挡子弹。

死掉的那三个人

那三天死了三个人。

八月二十一日凌晨,一队装甲车沿花园环路开向议会大楼,人群在隧道口把路堵上了。二十二岁的德米特里·科马尔,刚从阿富汗战场退下来的兵,爬上一辆装甲车想遮住观察窗。三十七岁的弗拉基米尔·乌索夫,在一家合资企业做经济工作,是冲上去救科马尔的。二十八岁的伊利亚·克里切夫斯基,建筑师,业余写诗,出门前跟父母说,我出去走走。

三个人死在那个隧道里。

一个退伍兵,一个白领,一个写诗的建筑师。他们不是异议人士,没有组织,没有纲领,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大概也没打算做烈士。他们只是看了一眼电视上的天鹅,然后决定不待在家里。

八月二十四日,送葬的队伍穿过莫斯科。三个人被追授苏联英雄称号,那是这个称号最后几次颁发之一。一个已经救不了自己的国家,把最高荣誉给了三个不属于它任何一级组织的人。

这个对比我每次想起来都不舒服。一千五百万个宣过誓的人,没有产生一个保卫者。三个从未对任何组织宣过誓的人,死在了街上。

所谓信念,从来不长在誓词里。它长在一个普通人某天早上决定不装糊涂的那一瞬间。

世界上最勤奋研究苏共死因的,是中共

苏联解体之后,最上心的不是俄罗斯的历史学界,是中共。

这三十多年,中共党校、社科院、军队院校,围着苏共这具尸体做了不知多少遍解剖。二零一二年前后,一部叫《苏联亡党亡国二十年祭》的专题片被下发各地,能源局、商务部、湖南、江苏,一个接一个组织党员干部集体收看,看完还要写心得体会。

这个场面本身就很难不笑。一个执政党,集体观看另一个执政党的葬礼录像,边看边做笔记。至于写体会的那些人里,有多少一边写着“必须坚定理想信念”,一边在心里盘算孩子的签证进度和账户里那笔美元,这个问题不好问。

二零一二年底,习近平在广东有一次内部讲话,后来经文件流传出来。他说,最后戈尔巴乔夫轻轻一句话,宣布苏联共产党解散,偌大一个党就没了。他还说了一句更露骨的:竟无一人是男儿,没什么人出来抗争。

这句话真正的重点不在“男儿”,在那个“竟”字。他惊讶。一个统治了七十四年的党,在最后关头找不出一个人替它去死,他觉得这不合理。

可他没往下问一句。如果一千五百万人里挑不出一个愿意为你去死的人,那么问题恐怕不在那一千五百万人身上。

官方的研究文章列出了苏联解体的一长串原因。戈尔巴乔夫的软弱。索罗斯的基金会。诺贝尔奖的政治操作。派去美国的留学生。放弃了宪法第六条。报纸松了口,电视松了口。西方情报机关几十年的渗透和培养。清单开得非常长,非常细,非常认真。

唯一没有列进清单的,是那七十四年里苏共自己干过的事。饥荒。清洗。古拉格。一个又一个被从教科书里抹掉的名字。半个世纪里对人民说过的每一句假话。

于是中共替苏共开的死亡证明书上,死因那一栏填的是:话说多了。

不是死于七十四年的谎言,是死于谎言终于有人查账。

按着这个诊断,就有了后面的一切。防火长城越砌越高,敏感词库越养越肥,网格员一层一层铺到楼道口,有些年份公开预算里维稳这一块的钱比军费还多。

它比苏共走得远得多。苏共只是不让你知道,中共要让你看见很多东西,并且相信自己看见的就是全部。

苏共的屏幕上是天鹅。中共的屏幕上,有一把火。

二零零一年大年三十,天安门广场,几个人身上着起火来。这段影像在央视黄金时段反复播放,配上解说,压进了整整一代人的记忆。二十多年过去,它仍然是许多中国人一听到“法轮功”这三个字时,脑子里唯一浮现的画面。

后来有人把它一帧一帧慢放,问了几个到今天也没被回答过的问题。大年三十的天安门广场,摄影机为什么会事先架好,还拍出了特写和不同机位的切换。那个盘腿坐着的男子王进东,两腿之间夹着一只装汽油的塑料雪碧瓶,火烧完了,瓶子还是完好的。一个喉部严重烧伤、刚做过气管切开手术的十二岁女孩刘思影,为什么能在病床上对着镜头清亮地说话和唱歌,然后不久死在医院里。国际教育发展组织二零零一年在联合国的一次会议上提交声明,直接指这场自焚是当局一手安排的。

这些问题在中国境内一次也没有被回答,只是被删掉了。而画面里被扣上罪名的,是一个以真、善、忍为核心理念的信仰群体。它这二十多年实际经历的,是大规模关押、酷刑、强制“转化”,以及二零一九年伦敦一家独立法庭在听完全部证词之后作出的那个裁决:中国长期、大规模地从良心犯身上强行摘取器官,这个群体是主要来源。

这才是中共从苏共的死亡里真正学到的东西。不是少说话,是把话说满,说到不留一条缝。

一个政权把这么大的精力用来研究自己怎样才能不死,这件事本身就是讣告的一部分。

它会怎么结束

中共不一定会以同样的方式结束。这一课它记得最牢,枪、警、内保、宣传,攥得比苏共紧得多,紧到自己都不敢松手。

但苏共也不是被打败的。它是被放弃的。

放弃这件事不需要动员,不需要组织,不需要一个领袖,甚至不需要勇气。它只需要一个瞬间:所有人同时意识到,原来别人也不信了。

在一个信息封死的社会里,这个瞬间来得更晚,可一旦来了,也来得更猛。因为压得越死,攒得越满。中共真正怕的从来不是境外势力,是自己人不再配合演下去。它今天花的钱,大部分并不是用来说服你,是用来让你以为别人还信。这项开支的成本,每年都在往上走。

而“以为”这种东西,是可以在一夜之间集体撤回的。

崩塌的前一天,所有指标都正常。一九九一年八月十八日,苏共还在,克格勃还在上班,报纸照常出刊。四天以后,铜像吊在半空中晃。

在它还站着的时候

所以真正值得现在就想清楚的,不是它哪天完,是那一天来的时候,你在哪一栏。

中共现在有一亿零一百二十八万党员。加上共青团和少先队,几乎每一个在大陆长大的人,都曾经在某个年纪对着一面旗子举过手,念过一段词。大多数人念的时候只有九岁,或者是为了一份工作,或者仅仅因为前后左右都在念。

苏共那一千五百万人已经证明过,这种誓不需要用命去践行,甚至不需要用真心去念。但它确实在一份名单上留了一笔。

苏联末期也有人退党,而且人数以百万计。所以真正值得比较的,从来不是能不能退,是什么时候退。一九九零年到九一年那几百万人,是在这个党还有权、还能报复、还看不出会输的时候,自己把党证交回去的。而八月底那些排队办手续的人,退的时候党已经躺在地上了,那不叫选择,那叫办手续。历史从他们头顶上直接过去,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早上还是执政党党员,月底就成了档案柜里一张纸。

二十多年来,海外一直有网站在接收退出党团队组织的声明。真名可以,化名可以,小名可以。按全球退出中共服务中心公布的累计数字,登记的已经超过四亿六千万人次。

那上面的声明大多很短。有人只写了一句,我十几岁的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有人一次交两份,看得出来是替家里人代写的。有人补一份给已经不在了的父亲。他们不是要参加什么运动,也不指望这张声明能改变哪条政策。他们只是在某个安静的晚上想清楚了一件事,然后动手把自己的名字从一份名单上划掉。

有人会说,那点誓词早忘干净了,一张纸有什么用。

那你想一想,如果它真的没用,当年为什么要你举手,要你出声念,要你在众人面前念。仪式从来是双向的,它把你绑住的同时,也承认了你的分量。既然进去的时候需要你点一次头,出来的时候,也该由你自己点这个头。

写完声明的人事后描述那种感觉,变化都不在外面,在心里。就是那点一直替它兜着、替它找理由、替它跟人争辩的东西,忽然放下了。人一下子轻了。原来自己扛了那么多年,扛的其实是别人的东西。

而且这件事最好别等到最后一刻。等到最后一刻,所有人都会退,那时候退只是随大流。现在退,是自己选的。这两者在历史上写出来一样,在自己心里完全不一样。

天鹅还在跳

那三天,屏幕上的天鹅一直在跳。

跳到八月二十一日,跳到坦克掉头撤走,跳到卢比扬卡广场上那尊铜像被吊起来,在半空里晃了很久才落地。莫斯科的芭蕾舞团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人类政治史上留下这么荒诞的一笔。

一个政权真正的死期,不是它失去军队的那一天,是它的观众开始怀疑屏幕的那一天。

从这个标准看,那一天早就过去了。剩下的,只是时间,和每个人自己的一个决定。

天鹅还在跳,只是没人看了。

责任编辑: 江一  来源:大纪元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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