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25日,汤灿更新博客,推出新专辑《开始&为你而活》。照片里的她穿着军装,妆容精致,还是那个在国家晚会上唱《祝福祖国》的歌手。十五天后,微博传出她被中纪委调查。工作室经理说,汤灿“最近很忙”,过几天会统一回应。这个回应,再也没有来。
此后十二年,她被传判十五年、七年、死刑,又被说成间谍和政变联络员。2018年,她突然出现在一张合影里;2023年,她又站回舞台。人出现了,可起诉书、案号、判决书、追赃清单,全部都没有。
这一期,我们要聊的是:一个已经服过刑的人,为什么连她犯了什么罪都不能公开?那张不能见光的判决书,究竟还藏着谁的名字?
第一章:最后一夜
如果按照网上流传最广的版本,汤灿的故事有一个很有电影感的结尾。2012年过年前,她正在央视参加春晚彩排,灯光亮着,音乐响着,几个穿便衣的人走进后台,当着所有演员的面把她带走。从此,这个穿着军装的歌手消失了。
这个场景太有戏剧感了。它有时间、有地点、有动作,还有一群应该存在的目击者。可真正做些调研,什么也没有。没有同期节目单证明汤灿参加了那届春晚彩排,没有工作人员讲述抓捕过程,没有当时的新闻留下只言片语。多年后的文章起初只说她“曾经出现在彩排现场”,再经过一轮轮炒作,变成“彩排期间失联”,最后成了“当场被带走”。
汤灿最后那段可以核对的公开行程,远没有这么戏剧化。2011年“国庆”期间,北京军区政治部战友文工团在人民大会堂演出。汤灿跟着团长刘斌走上舞台,演唱《祝福祖国》。她后来接受采访时说,这是自己第一次穿军装在人民大会堂演出,感觉“特别神圣”。从1999年前后凭《祝福祖国》走红,到2010年特招入伍,十二年后,她终于穿着军装,在人民大会堂唱起了自己的成名作。
10月13日,她参加纪录片《中医》的开机晚会。10月31日,媒体还报道她出席一个公益女性榜样活动。这是目前可以查到的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报道。11月25日,她在博客宣传新专辑,文字和照片都没有表现出即将离开的迹象。真正的断点,就落在这一天之后。
奇怪的是,在汤灿最后一次更新博客的前一天,2011年11月24日,央视台长焦利突然卸任。官方只说“另有任用”。他后来去了新闻出版总署,位置迅速边缘化,最终从领导名单里消失。汤灿和焦利都在央视文艺系统活动,两人的公开轨迹只差一天发生转折。网上因此出现过许多故事,甚至说两人在洗浴中心同时被抓。但这些故事没有日期,没有执法机关,也没有现场来源。时间点上相近,因果关系却没有证据。
12月初,《财经》杂志调查记者仇子明在微博透露,汤灿已经被限制自由,最初是协助调查。12月10日,法律学者陈永苗转述一名词作家的消息,说汤灿正在接受中纪委调查。两天后,媒体打通汤灿工作室经理“小丽”的电话。对方否认汤灿被抓,称她“最近很忙”,等了解情况后再统一回应。
如果汤灿只是外出演出,最简单的办法是本人露面。可从那以后,没有新照片,没有电话采访,也没有工作室的第二次回应。否认不是为了澄清,而像是在为沉默争取时间。到12月底,关于她涉及多起官员腐败案的消息已经在微博扩散。那个被传得最真的春晚后台被抓的版本还没出炉,因为春晚还没有开始彩排;汤灿就已经从公共空间里消失了。
基于开源信息调查汤灿案的第一步,否掉了传播最广的春晚彩排的被抓版本。她不是在聚光灯下被公开带走的,而是在最后一条博客之后悄然失去消息。没有抓捕现场,没有官方通报,连她究竟从哪一天失去自由都无法确定。这片空白后来允许每个人往里面填故事。
我们调查她最后行踪的起点既不在央视,也不在北京。在河南。
第二章:特招
在这之前,必须先回答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汤灿已经是全国知名歌手,为什么还要在三十五岁时特招入伍?
汤灿1975年6月出生。她在武汉音乐学院学民族声乐,九十年代中期进入中国歌舞团,后来凭《祝福祖国》走红。她跟金铁霖学习,参加央视晚会,唱电视剧主题曲,接商业代言,也演过张学友的音乐剧《雪狼湖》。到了2010年,她并不缺一个舞台,也不需要靠部队工资生活。可就在这一年9月13日,她被特招进入北京军区政治部战友文工团。
许多报道把她当时的年龄写成三十七岁甚至三十八岁。按照出生日期计算,她当时就是三十五岁。数字相差不大,意义却很清楚:这不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作为文艺兵被部队选中,而是一个已经成名十多年的地方歌手,在职业生涯中途被专门招进军队文工团。
具体是谁办的,汤灿自己说过。她在接受采访时回忆,战友文工团团长刘斌找到她的老师金铁霖,希望把她调进部队。汤灿还公开感谢刘斌的“知遇之恩”。
刘斌唱过一首家喻户晓的歌,叫《咱当兵的人》。多年后,调查记者罗昌平发布刘斌的照片,配了一句像谜语的话:“咱当兵的人……这是次帅应召计划的具体执行者。”所谓“次帅”,指向当时分管军队政治工作的中央军委副主席徐才厚;“应召计划”,指的正是把汤灿招进部队。罗昌平没有展示审批文件,但他清楚地点出:刘斌只是执行者,这次特招上面还有人。
后来网上出现一条更完整的命令链:徐才厚授意,北京军区政治部主任董万才下令,刘斌具体办理。这条说法出现得较晚,找不到早期原始材料,不能把董万才直接写成涉案者。但刘斌的实际办理和罗昌平对徐才厚的指向,可以彼此认证。问题不是刘斌有没有看中一个演员,而是一个中央军委副主席的意志,是否越过正常需求,为一名成名歌手安排了军队身份。
公开资料显示,汤灿被特招入伍后定为文职三级、专业技术五级。文职干部不授军衔,但文职三级对应大校的工资和待遇标准,因此当时不少媒体直接把她称作“大校”。也就是说,她肩上没有真正的大校军衔,却在三十五岁入伍之初,便进入了通常被视为师级干部的待遇层次。
军籍的价值,也从来不只是一份工资。它提供身份、住房、医疗、职级和演出资源,更重要的是,军籍让她进入了高级将领可以频繁接触的军队内部场合。在地方舞台上,官员见女歌手还需要宴会、商演和私人介绍;在军队文工团里,慰问、汇演、庆典、内部活动本来就是工作。艺术关系、上下级关系和私人关系,很容易在同一扇门里发生。
彭丽媛、宋祖英、李双江、韩红,都曾身处军队文艺体系,2018年,大批文工团被撤并,恰恰说明这种远离战斗职能的机构已经膨胀太久。汤灿进入的,正是这样一条连接舞台与权力的通道。
军装让汤灿进入军队的权力场,资本则把她与地方官场连在一起。入伍四个月后,她在上海成立了一家名称华丽、经营范围却只有“投资”二字的企业。此时她仍在舞台上频繁亮相,没人知道,围绕她的另一张关系网已经开始从边缘断裂。第一个倒下的,是一名与她关系密切的河南市长。

第三章:河南
2011年5月15日,这天是个星期日。开封市长周以忠白天还在参加城市管理会议。晚上七点左右,他被通知前往开元名都酒店。到场后,河南省纪委宣布对他采取“双规”措施。司机和秘书也在当晚被带走。
一名市长离开会议桌走进酒店,再也没有回到办公室。对外界来说,这只是一宗地方官员腐败案的开场;对汤灿来说,它很可能是那扇最早打开的门。仇子明后来明确写道,汤灿是被周以忠“供出来”的。到2011年12月初,她已经被限制自由,最初的身份是协助调查。
周以忠是河南驻马店人,先后在郑州、南阳和开封任职。他掌握城市建设、财政资金和地产项目,后来被法院以受贿罪判处无期徒刑。
周以忠与汤灿之间,资深调查记者罗昌平在微博上留下一句更难解读的话:“财政资金用自己的卡补偿美人。”这句话的语法并不完整,我们无法知道究竟是周先动用财政资金,再用自己的卡补上;还是他借个人银行卡,把与财政项目有关的利益送给汤灿。但它至少把关系从饭局和男女传闻,推到了钱的方向。罗昌平写的不是“爱慕”,而是财政资金、银行卡和补偿。
如果周以忠在接受调查时交代了这笔钱,纪检人员就会沿着账户、财产和共同关系向外查。汤灿可能是利益接受者,也可能替别人保管资金或财产,还可能只是一个把不同官员带到同一张关系图上的名字。无论是哪一种,她进入调查视野都不需要等到徐才厚、周永康落马。河南的地方腐败案,已经足够启动调查。
但河南线这条并没有停在开封。从开封向东北两百多公里,是濮阳。那里有另一名后来震动全军的人:总后勤部副部长谷俊山。
谷俊山出生在濮阳东白仓村。他长期掌管军队基建、营房、土地和房地产。中国军队在城市里拥有大量黄金地段,军产房、营区置换、土地开发和工程承包,每一项都能产生巨额利益。谷俊山的权力,恰好掌管军队最值钱、也最不透明的业务部分。2009年12月,他升任总后勤部副部长;2011年又晋升中将。就在他仕途到达顶点时,家乡一座被称为“将军府”的建筑也在扩大。
这座“将军府”占地约十三到十四亩,建在集体土地上,仿照故宫样式,院中摆着白玉大象,喷泉做成金元宝形状,还有园林、佣人房和成排的仿古建筑。
谷家还有另一处房子,位于东白仓村的旧宅。兄弟几家的房屋由地下室相连。2013年1月,调查人员在那里连续搜查两个晚上,媒体称运走四卡车物品,包括特供酒、黄金器物等。
汤灿是否去过“将军府”,没有证据。真正把两人接在一起的,仍然是罗昌平。他写谷俊山时只留下八个字:“曾一起在豫求子,还有延伸。”
“在豫求子”如果按字面理解,已经不是官员在宴会上认识女歌手的浅关系。两个人共同去河南寻求生育,意味着关系持续到足以讨论孩子。究竟是在医院、寺庙还是其他地方,罗昌平没有说。但这句话与后来那个流传很广的版本形成了冲突:谷俊山为了讨好徐才厚,把汤灿“献”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