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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毛东东祭酒与被志愿的二百四十万人

这个家族的分工相当完整。第一代拍板出兵,第二代死在里面,第三代在军事科学院研究前两代的“伟大”,第四代负责到墓前洒酒。四道工序,一条产业链,七十六年没让外人插手。鸭绿江那一边的链条更短:金日成、金正日、金正恩,三代人,一个职位。两个都宣称自己亲手埋葬了封建制的国家,各自长出了同一样东西。一种不必考试、不必政绩、不必选票,只要被生对了,人就自动到位的身份。今年两国反复念的那句“鲜血凝成的友谊”,唯一需要挑剔的地方是:血是别人流的,友谊是他们家的。

平壤中国人民志愿军友谊纪念塔全景,摄于2019年6月19日

桧仓那块月饼

九月十四日到十八日,四十八名青年干部去了朝鲜,五天里走了桧仓、开城、安州,祭扫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陵园。

十五日,团里一个人上了热搜。国防科技大学学员毛东东,二十二岁,毛泽东的曾孙。他在毛岸英铜像前把一杯酒洒在地上,还放上一块从家乡带来的月饼。

毛泽东死了五十周年。刚过去六天,曾孙就出现在镜头里。时间掐得比军事行动还准。

一种可以继承的身份

他还没毕业,还是个学员。但镜头的位置早就给他留好了。

这个家族的分工相当完整。第一代拍板出兵,第二代死在里面,第三代在军事科学院研究前两代的“伟大”,第四代负责到墓前洒酒。四道工序,一条产业链,七十六年没让外人插手。

鸭绿江那一边的链条更短:金日成、金正日、金正恩,三代人,一个职位。

两个都宣称自己亲手埋葬了封建制的国家,各自长出了同一样东西。一种不必考试、不必政绩、不必选票,只要被生对了,人就自动到位的身份。今年两国反复念的那句“鲜血凝成的友谊”,唯一需要挑剔的地方是:血是别人流的,友谊是他们家的。

第一个志愿兵

“志愿军”这三个字是改出来的。

当年起草出兵命令,原拟的名字是“中国人民支援军”。毛泽东签发时把“支援”划掉,改成“志愿”。

一字之差,一支由国家调动、整建制过江的正规军,在纸面上跟国家参战拉开了一层距离。不必宣战,不必承认,七十多年后连追问都显得没礼貌。一个词解决这么多问题,值得写进语言学教材。全世界的法务部门加起来,恐怕也想不出比这更划算的免责条款。

而在官方党史里,毛岸英有一个头衔:志愿军第一个志愿兵。

头衔是他们自己颁的。颁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这个逻辑会咬人:排在第一个后面的那二百四十万人,算什么。

前后约二百四十万人过江。他们绝大多数收到的不是报名表,是军令。番号一调,整师整军开走。湖南、四川、山东的院子里,母亲不知道儿子去了哪里,几个月后来的是一张纸,有时候连纸都没有。

一个是自愿去的。另外二百四十万是“被志愿”的。

蛋炒饭与禁忌

毛岸英死在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的空袭里,二十八岁。

关于那个上午,民间流传一个说法:他正在屋里用鸡蛋炒饭,炊烟引来了美军飞机。这个说法出自公开出版的回忆材料,但官方持续否认。这里只当传言写。

有意思的从来不是真假。是它为什么能流传三十年不死,流传到网上有人把十一月二十五日叫“蛋炒饭纪念日”,流传到围绕这三个字的表达长期面临删帖、封号和追责。一枚鸡蛋不足以给一场战争定性,但足以让人看清一件事:那场仗里面,人是分层的。有的层炒面就雪吃,有的层有鸡蛋,有的层负责事后写他们同吃同住。

传言不一定是真的。但传言总是长在某个真实的缝隙上。当局花在堵这条缝上的力气,远远超过了它澄清事实所需要的力气。这本身就是答案。

鲜血凝成的账单

这场友谊后来的走向,比任何讽刺小说都更有想像力。

中国士兵去替朝鲜打仗,手里急需的苏式装备,大量通过军事贷款和有偿供货取得,不是礼物。仗打完了,一个刚从内战里爬出来的穷国,为别人的战争分期付款。士兵的命先赊出去,武器的帐再慢慢还。

更精彩的在平壤。一九五六年八月宗派事件后,党内的延安派和苏联派遭到持续清洗,到一九五八年前后基本被清空。中共用几十万条命换来的政治资本,停战三年,人家自己就把帐清了。朝鲜官方的战争记忆始终把金日成和其人民军放在绝对中心,中国志愿军的分量随中朝关系冷热伸缩,时而强调,时而压成背景板。

你的儿子埋在人家山上,人家的胜利纪念碑上只刻一个人的名字。

七十六年后两边照旧把“鲜血凝成”念得铿锵有力。念的时候谁也不看谁的眼睛。

三分之二

一九五三年停战谈判最难的一关是战俘。最后的办法是让战俘自己选去哪边。

中国方面被俘的志愿军约两万一千人。约七千一百人回到大陆,约一万四千三百人去了台湾。

三分之二选择不回大陆。这个数字当年在国内从未公布。它太会说话了,不敢让它开口。

那七千一百个回来的人,等着他们的不是欢迎。多数党员被开除党籍,大批人被开除军籍或直接遣返原籍,回乡以后被指指点点几十年,文革里再挨一枪。他们在敌人的枪口下没弯过腰,回家却跪在了自己人的档案袋前面。

一个人从村口走出去,不管是死是活,回来时都是一个数字。

一句没有主语的话

关于这场战争究竟怎么开始的,长期的宣传把美国的介入放在起点位置,绕开朝鲜军队首先越过三八线南下这个关键动作。

苏联解体后,原先封闭的档案陆续开放。金日成如何一次又一次请求斯大林批准南进,斯大林如何最终点头并要求先取得毛泽东的支持,全躺在电报里,有日期,有签名。

请注意这件事的形状。这个更正不是中共自己做出来的,不是学者在国内档案馆挖出来的,不是某一次思想解放的成果。它纯粹是因为另一个国家的政权垮了,柜子没人看管了。凡是只有一家掌握底本的历史,都不能当历史读。

今天中国的高中历史教材,这一页写的是: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五日,朝鲜内战爆发。

谁先开的枪,被一句没有主语的话安安稳稳地绕了过去。汉语里的省略和被动,在这一行字上发挥出了它全部的潜力。

现在连玩笑都要判刑

真正要紧的,从来不是七十六年前发生了什么,而是今天你能不能谈论它。

二〇一八年五月一日,《英雄烈士保护法》施行。二〇二一年三月一日起,刑法增设侵害英雄烈士名誉、荣誉罪。历史从一门学问,升级成一项受刑法保护的资产。碰一下,坐牢。

二〇二二年五月,前媒体人罗昌平因为在微博上质疑电影《长津湖》被判有期徒刑七个月,并被要求公开道歉。一条微博,七个月。折算下来,当下行情大约是一句话坐牢三十天。这个价格倒是清楚的,不像那场战争本身,什么都算不清楚。

再早几年是民事的。博主“作业本”和加多宝因为拿邱少云开玩笑被判连续道歉,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一元。一元。法院当然不图这一块钱,判决书要传达的意思也不在钱上——这道题以后不许答了。

一个站得住的历史不需要刑法来保护。真相不怕人笑。怕人笑的,从来是别的东西。

防火墙、删帖、封号、判刑,这套组合拳只为了一件事:让十四亿人看到的,永远只有一台摄像机拍下来的画面。七十六年前他们藏住了一场战争是谁先开的枪,今天要藏的东西只多不少。联合国大会一九五一年第四九八号决议,白纸黑字认定中共政府在朝鲜从事侵略,至今安静地躺在联合国档案里,中国境内搜不到,提不得,仿佛它从未存在。

把名字还回去

一个政权一旦习惯了把战争的主语拿掉,就会习惯把所有不方便的名字都拿掉。

这个体制七十多年来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名字从人身上取下来,换成编号、成分、类别、数字。大饥荒的年代,死的人只有数字没有脸。那七千个归国战俘,名字被换成了“疑点”,挂了三十年。那些因为坚持信仰被关进去的人,在里面没有名字,只有号。

号码是为了管理方便。名字消失了,追问就消失了,责任就消失了。

二十多年来,围绕中国强制摘取良心犯器官的指控已经过多轮独立调查。二〇一九年,设在伦敦的独立民间法庭“China Tribunal”经过公开听证作出裁决,认定强制摘取器官在中国大规模、长期存在,法轮功修炼者是主要的器官来源。完整判决书、听证录像和证人证词全部公开,任何人都可以去查。

又是一次,最系统、最经得起查的纪录,保存在别人家的柜子里。这和朝鲜战争真相的命运一模一样——不是中国人自己挖出来的,是因为有人在不受控制的地方把档案打开了。不准你看的和不怕你看的,从来不是同一种东西。

也是这些年,海外网站上持续有人写下声明,退出自己当年加入的中共党团队组织。许多人用化名,做的事却正好相反:把一个名字,从一份当年在年少、从众或压力之下签上去的名单上,要回来。在一个不断抹去名字的体制面前,把自己的名字拿回来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清醒。

桧仓那杯酒,洒给的是一个被镜头记住的人。

真正的祭扫,不是把一个姓氏照得更亮。是把那些被军令、档案、编号和禁令遮住的人,一个一个还给他们自己的名字。

责任编辑: 江一  来源:大纪元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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