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刚学开车,我想起自己在中国学开车的日子。
现在在加拿大,很多人听说我学过卡车驾驶,都很惊讶。更让他们惊讶的是,那时中国学车和考驾照,跟加拿大完全不是一回事。加拿大几乎家家有车,很多人是父母教的;即使找教练,也多在城市的马路上练,考试内容就是日常基本操作,时间还能自选。而我拿到的中国驾照,却像一场车技大比拼。每次讲起,朋友们都听得惊心动魄。
人们通常考试时比平时紧张,影响水平。我却在那天完成了平时很难做到的事。那一次,我看到了人的爆发力从哪里来,也后来发现,上天的安排有多巧妙。
一、白领小女生,学了大卡车
90年代末,中国经过十几年经济改革,有些人可以买私家车了,很多中国人开始学开车。我刚工作几年,也跟同事去学车。练车在北京海淀教练场。那时学小车学费贵,还要每年审核驾照;大卡车学费便宜,驾照两年一审。于是,我一个白领小女生,去学了大卡车。
报名后,新生分组,每组六名学生,一位教练。加拿大可以选时间考试,考不过再考,教练没什么后果。但那时中国驾校竞争激烈,对教练要求非常严:考试中只要有一名学生没通过,教练就可能被解雇。每期学生能力参差不齐,却都花同样时间学习,同一天考试。教练的压力,大得难以想象。
那时的教练车只有手动挡,方向盘没有助力。大卡车那么重,我个子不高,打那又大又沉的方向盘很费劲。每次转向,我都得把双臂抡圆,全身用力。卡车也没空调,夏天烈日炎炎,学车真是苦力活。
六个人里只有我一个女生。按年龄排,我是老五。老大是四十岁的公务员,年龄加上总坐办公桌,反应最慢。老六还是学生,以前开过坦克,是六个人里反应最快、也是唯一有驾驶经验的人。
我们的教练是位退休老工人,五十多岁,满脸皱纹。为挣养老钱,他常年在教练场风吹日晒,脸色黝黑。教练性格朴实,教我们实心实意。对我这个唯一的女生更是照顾。午饭时,他常把自己家种、自己做的紫苏小菜分给我。紫苏在菜市场买不到,那是我第一次吃紫苏,独特的风味至今难忘。
二、艰苦训练后教练住院,我们发誓全过
练进库时,没有车库和车位,就在一个大空场插着标杆表示车库门。揉库算好的,就是体力活。几个组轮番练。我们相邻那组的教练,正好是我们教练的朋友。老哥俩看学员练习时,也会聊聊天。
更难的是在大教练场练车。那里有模拟的城市马路、红绿灯、平面画的“立交桥”。但还有Z字形分布的三个“井盖”,三个高出地面十厘米的水泥墩,单边桥、双边桥——等于让汽车一侧轮子走独木桥,或两边轮子都走独木桥。还有陡坡和盘山路。估计没在海淀教练场学过车的人,会以为我们是在哪个马戏团受训。
考试前,我们教练突然得了肠梗阻,住院手术。最后两天训练,都是他的教练朋友代替他教我们。
考试那天,我们六个人一起发誓:一定要全部通过,让病床上的教练放心,才能康复。
轮到我们组,我们全都爬上大卡车的货斗里坐着。老大被考官叫进驾驶室。他是我们当中技术最弱的。我们从驾驶室后窗看着他开车,全为他捏着一把汗,心里给他加油。好在考官给了他最简单的路段,他过了个红绿灯就通过了。接下来几位师兄的考试内容也没难度:老二过了个平面立交桥,老三做了左转弯,全是短短两分钟,全都过关。
可这时,车已经开到了那个特技路段。我是全车唯一的女生,考官却好像故意要让我们组有一个人不能通过,把最难的路段留给了通常认为最容易折的女生。
三、考试那天,考官把最难的路留给我
考官对眼前第一个障碍发了指令:“过井盖。”
过井盖可不是一道题,而是要过三个Z字形的井盖,轮胎不能压上、蹭上。我平时练车时,轮胎边缘蹭上井盖时有发生。我按教练教的,先把车开到靠近车道右边,再往左打方向盘,让车头对准两个斜线分布的井盖。当车头开过第二个井盖时,要把车头转向右,对准第三个井盖。按教练要求,这时要直线通过第三个井盖,才能再打方向盘把车调正在车行道上。可开到一半,我意识到刚才转向没转够,还差一点。我突然灵机一动,改变了教程,稍微调了一下方向盘,第三个“井盖”顺利通过。
接下来的单边桥和双边桥,要求车轮从宽度不到一尺、像平衡木一样隆起的长条上开过去。如果车轮掉下来,就算失败。
按考试规定,即使是这个路段,考官也可以在井盖、单边桥、双边桥中省去一些内容。比如他说“双边桥不过”,我就可以从桥上骑过去。然而,考官丝毫不手软,让我过了单边桥,还要过双边桥。双边桥小汽车不用考,因为轮子的距离不够。黄河大卡车轮子宽,开上去不会掉下来。我开的是东风卡车,比黄河车小一些,双边桥很容易掉下去。我小心翼翼地开,也通过了。
此时到了丁字路口。往右转,就回到刚才没难度的平面教练场;往左转,就是陡坡。我以为做了这么多项技术考核,考官可以放过我,让我做个右转弯就结束考试。然而,他却下令:“左转弯上坡!”
卡车重,上坡非常吃力,需要马上换低挡。技术口诀是“踩、摘、轰、踩、挂”:左脚踩离合器,右手把变速杆从4挡或3挡摘到空挡,右脚马上踩油门轰发动机提高转速,左脚再踩离合器,右手再把变速杆挂到2挡。因为是在弯道上完成,我还要同时用左手单手转动沉重的方向盘,转弯过程中右脚还要踩刹车,挂上2挡后右脚还要马上加油上坡。所有这些动作,要在一两秒钟内完成。
这对我的体力和智力都是严峻考验。但我知道,我必须完成。来不及犹豫,我重复了考官的指令,就双手双脚一起配合,一鼓作气冲上了陡坡。
这个坡设计得不是爬上去可以直着走。到了坡顶,又要右转弯,而且要马上换高挡,口诀是“踩、摘、空、踩、挂”,与上坡不同的是,从低挡改高挡,在空挡时不需要轰油。这时我又需要再一次单手转方向盘完成这些动作。此时我已经想不到累了,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换挡和转弯。
上山后,考官还不喊停,又让我走了一段盘山路,考我的速度控制和转向能力,才让我靠边停车。
我和老六交换,回到车斗里。几位师兄都喜笑颜开,说他们看到我过井盖没对准,都特别紧张;我临时调整方向,他们都替我高兴。
我们知道老六通过毫无悬念。老六只开了一段没难度的下坡路,就结束了考试。
四、病床上的眼泪
我们一群人兴高采烈地坐了很远的公共汽车,去医院看望教练。在医院门口,我们凑钱买了一束艳丽的花,查询了教练的病房。教练看到我们,马上强撑着坐了起来。我们把全组通过的喜讯告诉他。我说,考官把最难的那些都给我开了,没难住我。这位饱经风霜的硬汉一瞬间老泪纵横,说:“太好了,真谢谢你们!老五太棒了!”
再回驾校领证书那天,我们遇到了教练朋友那组的老三。他是他们组最灵的,本来技术最好,但性格浮躁,没有通过考试。他也是个讲义气的人,见到我们,很沮丧地说:“我怎么没考过?让我教练没工作了!”
五、世上没有白做的事
拿到驾照开车上路,看着北京平展展的大马路,我就纳闷:井盖呢?独木桥呢?
后来到了加拿大,中国驾照没有白拿。在安省,我不用从G1、G2一步步来,直接考终极驾照G。因为冬天要撒盐化雪,马路侵蚀严重,夏天很多马路要铲掉沥青层重新修路面。一眼望去,路面上错落着的全是涂了红漆的井盖。我心里那叫一个爽。
再后来,我一个人驱车八百多英里,带孩子们观赏美国西南壮丽的国家公园,穿过很多崇山峻岭。那些考试时用到的技术,我记得格外清楚。上天安排什么都是有原因的,不是刁难,是为你未来做准备。
通常考试会紧张,是因为心里想的是自己的得失、面子、前途。如果心里想的是为了别人,比如想到一定不能让教练丢工作,还要让他康复,不但没有了怕心,还会得到上天赐予的、远超平时的力量和智慧。所以,做好人真幸福!
在后来的生活里,我看到一些人总爱为自己的错误开脱,好像自己马虎、能力不足都是理所应当的,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马虎会给别人带来麻烦。还有人像口头禅一样,一听到别人的提醒,就说:“你不是也一样?”我不管别人是不是也一样,但我心里知道:我不能一样。人要有担当,要对他人负责。哪怕有些责任本来不完全该你负,比如路考不通过,教练就可能丢工作——这规定并不公平。但在规定改变之前,我们只能面对。也正是在面对中,人学会了承担,也看见了上天埋下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