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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琦:公安如何炮制禁毒战果

任何单位的成绩,都不能以一个普通人的自由和性命来结算。以党的统治需要划分敌我,秘密调用社会关系,再把核验和责任封闭在机关内部,这套极权暴政把公民置于统治权力之下。支配可以被称作保护,构陷可以被记作战果,强制造成的损失可以被说成义务。纠正几起案件、救回几个被告,不能为这样的支配关系赋予正当性。公民的自由应当约束公安权力,而不能等候公安在需要时重新交还。

2006年6月26日,广东深圳市一名警察对展示的毒品拍照。中共最高法院统计显示,2005年1月至2006年5月,中共法院审结了45,587件毒品案,共有53,205名被告人被判刑

(接上篇)陈玉琦:公安如何炮制禁毒战果(上)

脚镣取下以后

在上诉审查、死刑复核和后续重审中,案件的疑点逐步得到处理。三起案件反复出现的关键人物缺席,也成为追查的问题。省高院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等理由发回重审。对于戴着脚镣的人,这首先意味着仍有机会活下去、继续解释自己,距离真正回家却还远。

2002年3月,荆爱国案被发回重审,脚镣被取下。他请求到放风的院子里跑几圈,所长默许了。荆爱国后来回忆,那天跑得轻松、畅快。无罪判决还没有到来,他先在院子里跑了起来。

2002年4月28日,杨树喜的一审死刑判决也被省高院撤销,发回重审。消息传到看守所,狱友们为他庆祝。他后来回忆,心情舒畅了一些,觉得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撤销死刑没有使他立即回家。2002年11月、2003年4月,检察院先后两次让他指认租车人,他都认出了马进孝。那个背下二十八条法律条文、开庭时却晕倒的司机,终于有机会指出把包交给自己的人。从撤销死刑到获释,他又在看守所等了一年多。

到2003年5月,距杨树喜被关押已经二十二个月。郝惠英接到了领回丈夫的通知。

她带着裹尸布去了公安局。到了那里,才知道丈夫还活着。

那一天,杨树喜在看守所院子里剥大豆。管教告诉他可以回家,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缓过神后,把被子等个人物品分给狱友,没有带行李。检察机关已经撤诉。

家里的纸钱是为迎回遗体准备的,回来的却是杨树喜本人。撤销死刑、继续羁押、指认交包者、最后撤诉,这些程序节点走完后,一个家庭仍带着准备后事的理解前来领人。

荆爱国、彭清后来也获判无罪。彭清在看守所度过了三年多,获释时连儿子的年龄都记错了,需要丈夫纠正。孩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长大。

追责判决划下的界线

彭清获判无罪后,追究办案者责任的判决又留下了一道不能略过的界线。据后续责任审判的记载,法院确认办案人员隐瞒马进孝真实身份、贻误查证,造成错捕错判;对于合谋造案的指控,法院认为马进孝的供述缺乏其它证据印证,且与部分证据相互矛盾,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因而未予认定。赵明瑞、倪兴刚被以滥用职权罪判刑。荆爱国案已有共同制造假案的裁判认定,两者的责任证明不能混写。

彭清获释以后,2004年8月11日的一审责任判决,分别判赵明瑞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倪兴刚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两年。彭清的三年多被关在看守所,而办案人员受到的则是附有缓刑的刑罚。刑罚不能按受害者失去的岁月简单折算,但这样悬殊的实际后果,仍使追责的充分性成为问题:个人受了什么处罚,机关又解释了哪些责任,都应同被害人的代价一起公开。

法院拒绝以缺乏印证且与部分证据矛盾的供述定案,这本身符合严格证明的要求。问题在于,被告已经遭到错捕错判,关于合谋造案的指控却被认为没有得到充分证明。秘密合作由公安机关掌握,受害者很难自行取得其中的任务和联络纪录。刑事证明应当严格,公安机关对自己行为的说明义务也应当严格;合谋指控未被法院确认,并不使已确认的隐瞒和错判变得轻微。

释放之后

这组案件的伤害,也没有随释放一起结束。与马进孝有关的第四起假案涉及十公斤所谓毒品,马有奴四(编者注:东乡族人名)在其中被羁押近一千四百天,最终无罪释放;同案司机袁旺(化名)则在更早的2001年,被羁押十二天后释放。

在马进孝事后供述所呈现的经过里,十公斤案还牵出另一场交换。他的儿子因涉嫌盗窃摩托车被关押,马进孝找到禁毒部门,希望以做成毒品案件换取放人。相关案情记载,他随后同警方人员把儿子从看守所接出,又找人安排了所谓十公斤毒品的运输。

马进孝的供述不能直接确立每名警察的罪责,但它所说的交换,与较早马宏宝一案中的放人换线索形成了需要追查的关联。释放谁、让谁进入下一宗案件,可能由经营合作关系的人私下议定。马有奴四近一千四百天的羁押,使这类安排所能造成的伤害有了具体尺度。

袁旺夫妻后来回忆,电视新闻反复出现他的面部特写,以及码放在他面前的二十五块、共十公斤的所谓毒品。妻子不敢打开电视,担心再次看到丈夫被作为涉毒人员展示。他回到日常生活后,朋友疏远,周围仍有人认定他是花钱脱身的大毒枭。

袁旺还回忆,释放那天,他问办案警员,被关了这些天,公安该有什么说法。得到的答复是:“接受调查,这是公民的义务!”他就这样离开了看守所。强制权力造成的损失,被这句话转写成公民应当承受的义务;公安需要说明的责任,却没有随他的释放一同落实。

电视让指控先于核验进入公众记忆,释放却没有自动消除那幅画面。公安能够拘捕、展示和释放一个人,失真的指控留下的社会后果,却不会随这些决定一同撤回。

杨树喜说,长期羁押和死刑判决的折磨损害了记忆,他已难以继续开出租车。获释使他保住了性命,却没有把生活送回2001年7月26日出车以前。

还没有走完的责任链

案件后来进入责任审判,结果也各不相同。马进孝被以诈骗罪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2006年上诉被驳回。张文卓被以徇私枉法、滥用职权两罪判处十年;丁永年因徇私枉法罪,一审被判六年,二审改为三年。边伟宏一审被判三年、缓刑四年,后续案情记载他此后失踪。这些不同人员、不同审级的结果,不能合并成一句“全部受到惩处”。

撤销判决、复检、重审和赔偿确实救回了被告,造案者也受到了程度不一的处罚。仍须追究的是,公安提供的虚假材料为何能够穿过起诉和一审,把无辜者推入死刑程序。

这需要解释公共经费怎样支付、奖励怎样发出、物证怎样获信、关键人物怎样被隐藏,以及如此多的环节为什么没有及时保护被告。无罪判决、撤诉和涉案人员获刑,不能使这条责任链就此停止接受检查。

公安教材中的秘密关系

《高墙有耳》继续追索的,是在这些案件里反复起作用的秘密关系。马进孝在司机面前是乘客,在交易中是介绍人,在警方那里又是可以联络的特情来源。理解这些身份怎样被使用和保护,需要同时阅读案件与中共自己的教学材料。

较早的公安相关教材对秘密人力来源有成体系的讲解。它主要讲政治安全领域的秘密人力工作,不能直接当作马进孝所涉刑事禁毒工作的操作记录;它呈现的是秘密关系怎样被组织和保护的。

在保护来源的部分,教材要求,来源指出材料位置后,搜查要给人造成侦察人员偶然找到的印象。行动还可以借用其它检查的外观,使对象以为自己偶然暴露;书中也讨论制造群众检举的假象,隐藏真正的信息渠道。

这类保护会改变审查者所看到的事件。即便查获物真实,秘密来源也可能参与决定警方在哪里、何时查找,以及怎样让行动显得与他无关。来源报告引出搜查,搜查生成记录,记录再被用来支持报告;数份貌似相互印证的材料,可能依赖同一个未经独立检验的起点。记录增加,并不等于可信度增加。马进孝案要求追查的,正是被最终“查获”遮住的安排。

教材还把来源保护延伸到预审:侦察和预审人员事先配合,研究怎样使用材料揭露对象而不暴露来源,控制报告的使用,并把对象的怀疑转向其他知情人或关系人。关系的隐匿可以贯穿材料进入审讯的过程。杨树喜能够背下条文,却无法从条文里知道交包者接受过什么任务;这类记录是否进入审查,决定了辩护能够追到哪里。

“套在脖子上的绳子”

教材对建立来源的说明,揭示了关系的另一面。除了政治争取和金钱收买,书中还讨论控制使用:以刑事处境或足以损害名誉、地位、财产的私人秘密迫使合作,并写道:“像一根绳子套在敌对分子的脖子上”。

这一比喻把强制写得很清楚。国家掌握惩罚和秘密,让一个人相信,只有继续为当局工作才有出路。将隐私变成把柄、将正常生活的延续变成服从任务的条件,是权力勒索。来源即使表示同意,也不能使这种关系自动具有自由合作的性质。

有的来源逐利,有的来源先被强制控制,两种处境都可能进入伤害他人的过程。参与者应当对具体行为负责,指挥机关更应对它设定的任务和强制负责。最先出现在受害者面前的熟人,只是关系的一端;能够决定他继续合作还是遭受惩罚的人,掌握着更大的权力。

被借用的信任

书中要求单线领导,限制来源横向联系,缩小机关内部的知情范围,甚至规定特情这一名称只在部门内部使用,不应让来源本人知道。一个人知道自己在帮助机关,未必知道自己被怎样正式界定,递交的材料会被怎样保留和使用。被接近的人所知更少——他可能始终以为自己面对的是同事、朋友或者顾客。

秘密利用社会身份,调用的也是普通人对关系的信任。司机愿意接单,朋友愿意谈话,互助者愿意回应求助,这些正常行为都可以成为行动条件。遭到利用的人可能责怪自己轻信,权力却借此避开了更应被追问的事:究竟是谁设定任务,使一段日常关系承载国家的秘密行动。

教材还有一种转移怀疑的办法:公开传讯对象或其关系人,谈无关事项后放走,让他难以向同伴解释,促使彼此互不信任。书中把它限定在十分不得已时使用,仍然将制造内部猜疑列为了可供选择的手段。

这里,连没有担任来源的人也可以被安排承担内线嫌疑。被传讯者无法说明,其他人不断猜测,真正来源继续隐藏。机关保护一段秘密关系的代价,被转嫁成一个群体的相互怀疑。朋友的信用和共同体的信任,被当作能够消耗的行动资源。

袁旺面对的是涉毒指控留下的猜疑,教材讨论的是转移内线嫌疑,两者并非同一种操作。它们都把解释自己处境的困难留给了被推到人群眼前的人。机关能够影响谁被怀疑,受到怀疑的人却未必取得足以澄清的材料;怀疑因而可以持续,权力的作用则可能继续隐藏。

当党的统治成为安全目标

司机因一趟生意成为被安排的人,政治侦察还要追到更前面的选择:谁被界定为敌人,谁的交往首先成为国家秘密介入的对象。马进孝案属于刑事禁毒领域,《高墙有耳》完整研究的中心则是境内政治侦察。

教材把秘密力量置于鲜明的政治敌我框架,要求服从党的路线、政策与党委领导。当维护执政党的统治需要被纳入安全目标,和平言论、信仰和结社就可能先成为秘密掌握的对象。危险从被界定为需要监视的人开始,甚至早于任何具体犯罪指控。

公安相关教材还按政治身份划定工作边界:党内问题交由党的组织处理,党内严禁搞侦察,党委机关内部严禁使用特情;对被划入敌对范围的人,则可以展开秘密侦察、控制和争取。书中也说明,党内若出现敌探嫌疑,可以报请党委批准,采取调离侦察等办法。决定是否进入侦察的关口,仍掌握在党组织手里。被谁界定为敌人,因而决定一个人会面对怎样的权力。

这些规定把党组织放在划分敌我、决定侦察边界的位置。公安服从的政治领导,也成为决定谁应被保护、谁可被秘密控制的权威。政治身份先于平等的公民地位,一个人被划入敌对范围,可能在不知情时就被秘密侦察和控制,也无从质疑自己是怎样被划进去的。这样的秩序维护的是统治者对社会的支配:法律和程序照常运转,适用到谁身上,却先由政治身份决定。

从言论到报告

新青年学会案呈现了另一种关系:李宇宙向国安报告朋友的活动,相关材料后来进入对朋友的诉讼。此处不展开案情,只指出这类案件需要检查私人讨论怎样被记录、概括并赋予组织性质和政治意图,以及来源接受过什么任务与反馈。

政治报告也可能令选择的真实材料失真:保留激烈言辞,略去随后的否定;记下一个设想,省略它未形成决定;罗列朋友的联系,却不说明实际关系。这些是需要防范的报告偏差,并非对某个案件已经查实的概括。被记录者若不知道报告存在,连自己的话被怎样解释都难以纠正。

对未来危险的判断,还可能形成无法被反证的循环:没有行动,被解释为潜在危险;停止活动,被解释为转入隐蔽;没有发生事件,又被解释为控制成功。没有明确界限和独立检验,这种预防性权力会让和平生活成为没有终点的侦察对象。

出租车司机需要解释包的来路,朋友之间的政治讨论则需要解释话语和报告的来路。引出讨论、组织见面、概括言论,都可能影响最终材料的含义。来源参与安排,国家就已经参与事件;只呈交结果,把自身的作用留在保密档案里,等于让国家同时控制指控和对指控的解释。

数字技术也不能代替这种审查。位置记录可以准确,截图可以真实,关系图可以细密;仍要查清谁安排见面、谁提出话题、谁选择截图、谁赋予政治意图。更强的技术接在错误的目标定义和封闭的来源管理上,可能只是让失真的解释保存更久、传播更远。

保密的边界

英国2022年的秘密人力来源规范提供了一个值得对照的标准:公权力暗中操纵关系,即使没有取得传统意义的私密信息,也可能侵入私人生活;授权需要考虑必要性与比例性。(见规范第2.16—2.17段)朋友、同事和群体成员之间的信任,本身就有应受保护的价值。

能够保护来源安全的制度,也必须让独立审查者接触国家的任务、利益和行动,让承受不利后果的人有实际机会挑战材料的形成过程。保密可以有具体、受审查的理由,不能变成机关对自身构陷、诱导和隐瞒行为的永久豁免。

追究这种权力,也需要拒绝它向社会散布的无边界猜疑。一次举报、立场相近、事后获益或同场被捕,都不足以单独证明某人是特情。具体任务、联络、报告和行动,才是追索责任的依据。把没有证据的内线指认散向受害群体,会使机关制造的不信任继续替它发挥作用。

回到裹尸布

回到郝惠英带去的裹尸布,问题已经足够具体。她接到了领人的通知,却以为丈夫已经死去。一个家庭为仍活着的人准备后事,是造案与审查失效落在人身上的后果。

杨树喜终于活着回家。那个把包交给他的乘客、预先等候的警察、接受材料的程序,以及后来打开案件的审查,都必须放在同一条责任链上看,公民有权要求国家解释自己怎样被送上被告席,也有权要求国家证明它对现场做过什么。任何单位的成绩,都不能以一个普通人的自由和性命来结算。

以党的统治需要划分敌我,秘密调用社会关系,再把核验和责任封闭在机关内部,这套极权暴政把公民置于统治权力之下。支配可以被称作保护,构陷可以被记作战果,强制造成的损失可以被说成义务。纠正几起案件、救回几个被告,不能为这样的支配关系赋予正当性。公民的自由应当约束公安权力,而不能等候公安在需要时重新交还。(全文完)

教材与制度参照

  • 公安相关教材,秘密人力来源的建立、使用、管理与保护相关内容。
  • 案发时施行的刑事诉讼法,1996年修订文本,第43—44条及死刑复核、执行相关条款;核验采用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收录的英译本。
  • UK Home Office, Covert Human Intelligence Sources Code of Practice 2022, December 13, 2022,尤其第2.16—2.17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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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江一  来源:大纪元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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