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海外中文媒体出现了一种非常有意思的分析，说五中全会召开前夕，国务院总理李强突然变得异常高调，因此很可能正在为接替习近平做准备。
文章列举了一系列所谓的异常信号。比如，10月15日，李强为中朝新鸭绿江大桥开通发表视频致辞，央视给了他近景特写；今年8月，李强亲自前往西藏灾区视察；7月28日，李强受习近平委托到唐山参加纪念活动；最近习近平率领政治局常委出席重要会议，央视画面中李强昂首挺胸，紧紧跟在习近平后面，而排名第三的赵乐际似乎有意拉开了距离。
再加上李强接下来将密集出访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和俄罗斯，于是有人推测，北京正在有意提高李强的政治规格，甚至可能在五中全会上安排李强接替习近平。
我觉得这个分析非常值得商榷。因为它不仅缺少直接证据，而且可能恰恰弄反了中共高层政治的一条重要逻辑：如果李强真的要接班，在权力交接尚未正式确定的时候，他最需要表现出来的，恐怕不是异常高调，而是异常低调。
不是让人觉得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接班了，而是要让现任最高领导人相信，他绝对没有觊觎最高权力的意思。
如果我们研究中国近现代政治史，就会发现，在一个最高权力高度集中、政治地位又高度依赖最高领袖认可的体制中，接班人有时候比普通官员更加需要谨慎。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现任最高领导人权力的威胁，所以他必须表现得人畜无害。这在胡锦涛等待接班和习近平等待接班的时候，都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
这里我想讲一个毛泽东时代的故事。
万润南在回忆文章《清华岁月》中记载了一段亲历见闻。事情发生在1966年8月18日，毛泽东第一次在天安门接见红卫兵。当时万润南就在金水桥附近，能够看到天安门城楼上的人物活动。
他回忆说，毛泽东走在前面，林彪紧随其后。由于林彪走得比较快，眼看就要赶上甚至超过毛泽东，这时候周恩来突然伸手，拉住林彪军装的后摆，让林彪慢下来，直到毛泽东领先一步，周恩来才松手。
万润南在文章中还写到，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周恩来随后自己停住了脚步。周恩来不走，后面的中央领导人也不敢越过他。等毛泽东和林彪走出七八步之后，周恩来才带领其他人继续往前走。万润南还说，他后来观看有关纪录片时，再次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这个故事所反映的政治文化，是不是非常值得玩味？
为什么周恩来要拉住林彪？因为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中，毛泽东必须走在最前面。林彪虽然已经成为毛泽东最重要的政治副手，但也不能因为走得快，就在公开场合与毛泽东并肩，甚至走到毛泽东前面。
周恩来不仅让林彪与毛泽东保持一步距离，还让自己与毛泽东、林彪之间保持更大的距离。
这样一来，最高领袖、第二号人物和其他中央领导人的政治位次，就通过走路的先后顺序和彼此之间的距离表现得清清楚楚。这种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细节，却被赋予了非常强烈的政治意义。
再讲一个台湾的例子，就是李登辉当年在蒋经国面前的表现。
这个故事也相当可靠。早在1988年，李敖就在《李登辉的真面目》一文中，引用过同年7月8日《自立早报》的报导。
报导回忆，1984年李登辉当选副总统的当天下午，蒋经国亲自到李登辉的寓所向他祝贺。按理说，李登辉是主人，蒋经国是客人，而且李登辉已经成为中华民国副总统。但是，李登辉在蒋经国面前表现得非常拘谨，坐在椅子上只坐了大约三分之一，双手还不断摩擦膝盖。后来台湾中央社和《镜周刊》在报导李登辉生平时，也都提到过类似的历史照片：李登辉坐在蒋经国身旁，腰背挺直，双手扶膝，只坐在椅子的前三分之一。
李登辉为什么会表现得如此谨慎？我们可以从当时的政治环境理解。
李登辉原本是农业经济学者，后来进入国民党政坛，先后担任台北市长、台湾主席，再被蒋经国提拔为副总统。他的政治地位，与蒋经国的信任和提拔有非常密切的关系。虽然李登辉后来在1988年蒋经国去世后，依据中华民国宪法继任总统，但在蒋经国仍然掌权的时候，李登辉并不能因为自己已经当选副总统，就表现得仿佛未来的总统宝座已经稳稳落在自己手里。
相反，他需要让蒋经国相信，自己仍然尊重蒋经国的领导地位，不会因为职务上升就急于建立独立的政治权威。
李登辉只坐三分之一椅子的故事，无论具体心理动机如何，都非常形象地展现了当时上下级关系中的谨慎与分寸。所以，在最高领导人没有正式宣布退出政治舞台之前，一个被外界视为接班人的政治人物，如果突然表现得锋芒毕露，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准备接管权力，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政治猜疑。那么，什么样的政治信号才说明李强马上就要接班了呢？
回过头来看李强，我觉得海外一些评论人士的分析，恰恰忽略了这种政治逻辑。
如果有人认为李强已经成为习近平的接班人，那么首先需要回答的是，习近平是否已经认可这样的安排？中共最高层是否已经形成相应的人事共识？李强是否获得了超出国务院总理职责范围的党内权力？中央军委的权力结构是否出现变化？
这些才是实质性的问题。至于李强发表视频致辞、视察灾区、出国访问，或者央视给了他一个近景镜头，根本不足以回答上述任何一个问题。其实李强的这些活动，并非真的异常。一个国务院总理，代表中国政府出席国际活动、发表视频致辞、视察灾区、开展外交访问，本来就是职务范围内的工作。
我觉得分析中共高层政治，有一个特别需要避免的陷阱，就是把所有细节都解释成事先设定的结论。如果先认定习近平即将失去权力，那么李强高调，是接班信号；李强低调，也可以说是在韬光养晦、等待接班。李强出国，是为了展示国际地位；李强不出国，又可以解释成留在北京掌握局势。李强紧跟习近平，是地位上升；李强与习近平保持距离，又可以说是刻意避免引起猜疑。
如果一种理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能够被解释成支持自己的证据，那么它实际上就失去了检验价值。
所以，我们要看到的是，李强在五中全会上是否会被选为中央军委副主席，这样才有二十一大上接掌权力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