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 史海钩沉 > 正文

女知青的“四道关”

作者:

01

肇始于20世纪50年代的上山下乡运动,裹挟了1700多万城市青年。其中有多少女知青,因未看到官方统计,不得而知。

但据笔者观察,身边许多同学和发小家中,女孩都多于男孩。若按此推理,女知青的数量应该大于男性。即使按照男女对半的比例,至少也有850多万。

主要原因是,知青的父母大都出生在20世纪20或30年代,即使参加了革命,多数人都还残存着农耕社会“多子多福,重男轻女”的观念。而知青出生的40年代末到60年代初,计划生育尚未成为基本国策。因此,不生男孩不罢休的父母占有相当比例。

女知青们从小就被“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狂轰滥炸,青春期又被最高指示洗心革面:革命是暴动,所以不能温良恭俭让。宣传蛊惑与无知造成的大无畏,使得她们在农村大都被抹去了性别,更罔顾自己与男性的体力及生理差异。

在远离父母的异乡,她们除了要和男知青一样,承担繁重的体力劳动;还要忍受每月生理周期带来的不适;随着年龄增长,又要面对爱情甚至婚姻的抉择;若不幸遇到心怀叵测的色狼,更要设法躲避骚扰或羞辱。这就使她们的知青生涯,比男性多了些无法言说的尴尬和痛苦。

虽说知青上山下乡的地区各异,时间长短不同,兵团、插队、农场、投亲靠友等形式不同,从事农林牧副鱼的劳动方式不同,但几乎每个女知青,都要面对“体力劳动、生理周期、爱情与婚姻、异性骚扰”这四道难关。从某种意义上说,能顺利闯过这四关的女知青,都是幸运者。

以下,就以笔者个人及熟识的女知青为例,说一说切身体会。

02

1973年,上山下乡的风暴袭来时,我们这届同学的政策是“连锅端”,谁都别无选择。

我下乡在豫东的国营农场。第一年,每月由国家供应45斤粮食,十五元生活费。与靠工分吃饭的插队知青比,虽不至饿其体肤,但劳其筋骨,苦其心志,哪样也躲不过。

下乡伊始,就赶上了早稻插秧。容不得我们去适应环境,就挽着裤腿下了水田。半个月后,小麦成熟,又开打夏收硬仗。我们每天天不亮就下田割麦子、割大豆,然后运到场院晾晒、碾压、扬场,直到入库。

自此,同学们就像老愚公。虽然不是挖山,但除了下大雨大雪,生病或回家探亲,每天都要劳作不止。

记得有次抢收大豆,因为怕太阳出来晒焦豆荚影响颗粒归仓,夜里三点半,连长就挨个宿舍拍门,吆喝着让大家下地。他还对着困得东倒西歪的知青画了个大饼,说割完大豆就让大家补觉。

知青们顶着漫天星斗摸到地里,紧赶慢赶,终于在太阳升起前把那片地割完了。吃过早饭,连长却不提补觉,而让大家把黄豆再运到场里。知青觉得上当受骗,有人只管回宿舍挺尸,还有人嚷嚷着要罢工。最终,却被连长用最高指示“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怼了回去。

割完小麦大豆,又开始了没完没了的田间管理。三伏天,我们钻进密不透风的玉米地里除草,汗水小溪般流淌,晚上脱下衣服,汗渍早把它染成了地图。

水稻管理更是“上蒸下煮”。顶着热辣辣的太阳,深一脚浅一脚地薅草、撒化肥。小腿上的“吸血鬼”(蚂蝗)直吸到小指头那么粗,还死乞白赖不肯下来。

白天劳累一天,收工后也别想躺平,因为多数夜晚都要政治学习。我们跟着两报一刊,今天批林彪孔老二,明天批多数人从未听过的无标题音乐,后天又勾勒扎根农村干革命,誓将赤旗插遍寰宇的乌托邦。直到困得眼睛都扒不开了,时间才属于个人。

后来,我当上了连里的司务长,独居在位于宿舍顶头的小屋。破木板拼成的门,裂缝有几指宽,且正对旷野,无遮无拦。

天越来越冷,由于晚上不时有人进出领饭票,屋里存不下一点热气。待夜深人静,我只能先在屋里蹦跶会儿,待身上暖和点再缩进被窝。

黑黢黢的晚上,我不敢一个人出去上厕所,找了个废铁桶在屋里方便。某天,遇上堆银砌玉的大雪,小便被冻在桶里。我只好拎到门外,用树枝捣碎冰面才能倒出来。

早晨洗脸时,毛巾总会冻成它搭上去的模样。你要小心翼翼取下来,泡进水盆让它慢慢复原。否则,就有可能拦腰折断。

因为经常在井旁打水洗菜,我的手脚都长满了冻疮。每晚脱袜子洗脚时,常会连皮带肉拽下来一块,伴着撕心裂肺的疼痛。

但与在大田里奔忙的同学们相比,我受的这点苦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劳动关虽难过,咬紧牙关总能挺过来。真正让“无知青年”麻木与绝望的,是文化生活与精神的荒芜。它对求知欲旺盛的知青,是最大的心灵折磨。

农场的小图书馆,除了毛选、《艳阳天》、《金光大道》和《征途》,几乎没有其他书籍。劳动之余,没书可看,更少有其他娱乐。我们无处安放的青春,最美的年华,只能在宝贵的光阴中一天天蹉跎。

03

女知青都生长在封闭年代,除个别出身医生或知识分子家庭,多数人从未接受过正规的青春期与生理卫生教育。老师不讲,多数父母不提,造成许多女生在遇到初潮时,吓得手足无措。有人连妈妈都不敢告诉,只能靠闺蜜间传授经验来避免尴尬。而她们从长舌妇的闲聊或闺蜜那儿得到的相关知识,除了残缺不全,多数还伴随着生理期的肮脏感及羞耻感。

在公开场合,女知青一般都心照不宣,对那点“破事”避而不谈。私下议论,多半也用“倒霉”替代。

我们五月中旬下乡时,正赶上早稻插秧。北方农村有句谚语:“吃过五月粽,才把棉衣送”。稻田里灌的是机井水,早晨非常凉。

女知青若遇上生理期,就会面临两难选择:下水田,就要忍受凉水浸泡;不下水,你用什么理由请假?连长和班长都是当地农民工,大老爷们,在异性面前暴露隐私,谁也张不开嘴。

况且,那是个极左思潮盛行的年代,知青是小资产阶级的化身,是思想改造的对象。记得我们连女知青穿着胶鞋下水拔秧苗,就被团委书记批评:“贫下中农有几个穿胶鞋下水的,就你们资产阶级思想严重,怕脏怕累。”随手奉送一顶大帽子。

官方还会苦心孤诣,树典型立榜样。三九天,我们连有名女知青,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体,赤脚下到麦田里疏通排水沟,竟得到了连队表扬。

由于劳累加上凉水浸泡,农场许多女知青的生理周期都乱了套。原本每月不请自到的“老朋友”,成了神出鬼没的游击队员:要么和你打“持久战”,要么没有任何规律不期而至,搞得大家不胜其烦。

某次农场开干部会,有位知青女干部鼓起勇气,提出了这个问题。还好,领导比较通情达理,特赦女知青每月可有四天不下水,在陆地干活或去炊事班帮厨。

由于许多女生插秧都比男生快,竟有男知青忿忿不平:凭啥她们可以不下水?可见,农场除了懵懂无知的傻大姐,还有不少尚未开化的傻小子。

有位下到其他县的女知青告诉我,她们农场也全是男干部。有一次,她下水田正赶上生理期。因为不好意思请假,了天野地里又找不到厕所,鲜血就顺着大腿流到了稻田里。

年过花甲,她提到当年的狼狈仍心有余悸:“丢死人了,我赶紧用脚在泥水中划拉了几下。想着千万别被其他人,特别是男生看见。要不然真没脸见人,找棵歪脖树吊死算了。”

她还说,就因为那时死要面子,回城后多年,每月都要忍受痛经的痛苦。

我的一位同事也曾是知青,每次生理期,都要靠芬必得缓解疼痛。她曾对我哀叹:“当年咱咋都那么傻,落下毛病还不是自己受罪。”

04

那个年代的女知青中,多数人的爱情观都被洗刷得洁白无瑕。

记得某天下大雨,老天为大家偷得半天闲,我们几个好友就聚在宿舍里闲聊。一位刚探亲返回的知青说,她在街上遇到一名同班女生(不知为何没下乡),她已经结婚了。

那时,我们下乡还不到百天,听到这消息,都炸了!刚走出高中校门就结婚,先是让大家觉得不可思议,继而又开始义愤填膺:纷纷指责此人丧失了革命理想,没出息、小市侩,仿佛她结婚犯下了弥天大罪。

开完了那位女生的批判会,一群傻妞又开始相约,不到而立之年,咱都不恋爱,不结婚。话说得信誓旦旦,若干年后,还不是一个个都进了围城。此是后话。

当然,没人敢宣布自己永远不结婚。因为,虽然我们都傻到不明白人为什么要结婚,隐约觉得是为了传宗接代。可那年头,独身与怪物似乎是同义语。

我们下乡时都是十七八岁,正是荷尔蒙激荡的年龄,也并非一点也不解风情。只因“灭人欲”在文革中达到了巅峰,所有描写爱情的文艺作品都被视为黄色,那些展示女性美的烫发、旗袍、连衣裙则被批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所以,女知青们脑子里塞满了各种禁忌。

刚下乡时,因为扎根口号喊得震天响,即使你对某个男生怦然心动,也必须尼姑般清心寡欲,不敢轻易将感情托付于对方。因为每个人的眼前都是一片渺茫,连自己的明天都不知道在那儿,怎么可能去幻想两个人的美好未来!

随着时间推移年龄增长,随着对宣传口号的逐步祛魅,随着男女知青在共同劳动中的互相关心、互相帮助,随着回城希望越来越渺茫,有些爱情小苗终于冲破阻力,开始萌芽冒头。

我到知青办之后,就曾有不止一位女知青,向我倾诉感情困惑,甚至找我帮忙拿主意。

有位低我一届的女知青,收到同班男生一封信(参军到珍宝岛前线),说想把两人之间的同学友谊,上升到新的高度。她满脸羞涩找到我,后来我俩商量的对策是:继续作为老同学保持通信,但不轻易承诺。因为他的前途一片光明,知青的未来却充满不确定,恐生变数。

农场有位好友,被本连男生表白,来找我征求意见。我看不出那位男生的潜质,就自顾自地替好友抱憾,说他根本配不上你。

若干年后,我们在街头相遇,旁边赫然站着的竟然就是那位。聊天后方知,两人都在恢复高考后成为新三届一员,男知青还考上了研究生。

想想当年,真是可悲又可笑。我当知青时,连一张来自异性的小纸条都没收到过,竟然敢张着“乌鸦嘴”替人指点迷津,尴尬得真想找个老鼠洞钻进去。

除了前途未卜使知青对爱情望而却步,还有些知青虽真心相爱,却因“红与黑”的政治身份差异被阻隔。

那年头,出身黑五类的女知青,一般只敢与同类抱团取暖。即使有根红苗正的男生伸来橄榄枝,多半也会被家长、甚至领导棒打鸳鸯。“血统论”盛行的年代,不知造成了多少爱情悲剧。

城乡二元的户籍制度,也成为束缚知青爱情与婚姻的沉重枷锁。即使有女知青与农村青年真诚相爱,甚至已经成家立业,有了孩子,也很难将配偶或子女带回城市。

最终,她们只能面临两难选择,要么狠心斩断情丝,抛弃子女独自回城,要么真正扎根在异乡终老。多年后,叶辛的电视剧《孽债》所反映的,正是这样的人伦悲剧。

由于以上原因,女知青中,真正“把根留住”的仅占极少数。以我们农场为例,除了一位长眠乡下的女知青,所有人都返回了城市。

05

女知青除了要承受以上痛苦,还要格外提防那些暗藏心机,图谋不轨的色狼。在兵团或农场,这类人通常是掌握知青生杀大权的干部;若分散插队,除了要防备当地有权有势的基层干部,还要提防乡村的二流子小混混。

如我们农场的团委书记,满嘴都是报纸广播的高大上,实际却是个居心叵测的猥琐男。据说他曾当过兵,许是在部队经历过“看见老母猪也赛貂蝉”的饥渴,所以有事没事,总爱打着各种旗号往女知青身边凑。

三夏大忙时节,知青每天一身汗一身泥。收工后,男知青可以脱个光膀子在机井旁擦洗,女知青只能去食堂打盆热水,在宿舍里洗去汗水尘埃。

书记最爱在这种时候,打着找知青谈心的旗号,直通通闯进女生宿舍。吓得她们连声惊叫,手忙脚乱地钻进蚊帐或找衣服遮挡身体。每每实现了偷窥欲,书记同志才会带着淫笑离开。

这一幕在我们连的多个女生宿舍都出现过。忍无可忍之下,知青把情况反映到场部,这个骚扰女知青的狂魔总算被调走了。

在女知青比较集中的农场,大家还可以抱团取暖,插队女知青面对的情况就更加复杂。我在知青办工作时,就曾不止一次接待过被羞辱的女知青。

当年,为了脱离农村(招工、上学、参军),为了进步(入团、入党、评先进、当模范),甚至为了调动到相对轻松的岗位(当老师、当赤脚医生、进场部机关、工厂,电影队或宣传队),确实有部分女知青,用自己的身体来换取机会。

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知青都是弱势群体。那些掌握她们生杀大权的权贵色魔,会威逼利诱甚至强迫她们丧失尊严。一旦事情败露,有些人甚至会倒打一耙,诬陷她们用糖衣炮弹勾引革命军人或贫下中农。

而多数女知青,即使受了羞辱,也会顾及名声,选择忍气吞声。特别是出身“黑五类”家庭的女知青,父母本就自顾不暇,更没有救世主来拯救你。

多年后,当她们带着难言之隐回到城市,都会选择三缄其口,成为沉默的大多数。在面对心仪的对象及婚姻时,更会小心翼翼,把伤痛与耻辱藏在最隐秘处。而她们肉体与精神所遭受的双重戕害,也许终其一生都无法抚平。

除了那些被侮辱与被伤害的女知青,还有太多的女知青到了垂暮之年,仍在承受当年蛮干给健康带来的伤害,仍在为那时的无知与狂悖买单。

如我们连一位女知青,因关节痛去就医。大夫号脉后问她,你下过乡吧?她说,你咋知道?那位大夫苦笑着回答,因为我也曾是知青。

以上所述,仅限于我的所见所闻。我相信,它只不过是冰山一角,沧海一粟。八百多万女知青中,不知还有多少被骚扰、被侮辱、被伤害的锥心事故。

如今,还有人好了伤疤忘了疼,依旧在为“宏大叙事”唱挽歌。有些知青则像鲁迅笔下的“华老栓”,蘸着人血吃馒头,继续聒噪“无怨无悔”。甚至还有人说,都到了这个年纪,悔如何,不悔又如何?不提也罢。

当然有人希望知青都缄默不语,如此便可掩盖他们的肮脏与罪孽。但对知青而言,有悔是清醒之人,是反思者,是不想顶着红彤彤的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无悔则终将掩盖历史真相,留下虚假叙事,继续混淆后代的视听。

所以,期待那些被侮辱、被伤害的女知青能勇敢地说出来,写下来。不是为了再次撕开伤疤,露出鲜血淋漓。而是为我们这个苦难深重的民族,也为知青运动史,留下最真实的资料。更是为了警醒后人,别再重蹈覆辙。

这,也是我写下这篇小文的初衷。

2026年8月26日

责任编辑: 吴量  来源:新三届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本文网址:https://www.aboluowang.com/2026/1021/244797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