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二十届中央委员会的人事损耗，已经不是零星现象。
亚洲协会此前统计，二十届中央委员会原有205名中央委员和171名候补委员，到去年四中全会时，实际出席人数已经降到315人，出席率83.8%。今年五中全会前，智库进一步估计，可能只有约291人出席，出席率跌到77%左右。军方尤其严重，大批高级将领被查、被撤，或者长期不再公开露面。
其中最极端的是中央军委。原本七人，到今年年初一度只剩习近平和张升民两人在政治上正常履职。张又侠、刘振立等高层先后被查，随后又被正式开除党籍和军籍。
这样的规模，当然可以解释成反腐，也可以解释成政治整肃。究竟每个人出了什么问题，外界未必知道。
但有一件事不用猜：人可以很快撤，经验不能很快补。
一辆车发现轮胎有问题，当然应该换。
问题是正常人不会一口气把两个轮子拆下来，然后告诉乘客：放心，这是为了安全。
车还得跑。
军队和大型组织也是一样。
高级岗位看起来似乎没有多难。无非开会、签字、听汇报、下命令。下面有那么多将军，这个人倒了，再提一个上来，不就完了吗？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高级岗位本身就是历练的一部分。
一个人从基层带兵，到机关，再到军区、战区、军种，最后进入中央层级，每一个位置接触的问题都不同。真正值钱的不是肩章，而是在这些位置上处理过多少复杂问题。
联合演训怎么协调，装备和后勤哪里容易出问题，各军种之间怎样配合，危机突然出现以后哪些命令能下、哪些命令下了会出乱子，这些东西很多都不是课堂里学来的。
任命一个将军只需要一天。
让他补上别人二十年的经验，不可能一天完成。
而且高层岗位数量有限。
不是说中国有几百万军人，所以随便都能挑人。越到上面，真正经过完整历练的人越少。一个人本来可能还需要五年磨合，现在上面连续空位，只能提前提拔。下一层的位置又空出来，再往下提。
名单可以迅速填满，经验梯队却已经变薄。
更麻烦的是，如果连候补梯队也不断有人出问题，那么损失的就不只是现任，而是未来几年的接班链。
这种问题平时还不容易看出来。
和平时期，会议照样开，命令照样发，阅兵一样整齐，电视画面上也看不见什么异常。
真正考验组织能力的时候，是危机。
就像一艘船平静航行时，谁坐在驾驶台上都像船长。真正碰到暴风雨，才知道谁真的处理过失速、断电、进水和设备故障。
军队也是一样。
一个成熟的高层体系，很多价值恰恰体现在意外发生以后。那些多年积累的判断、默契和组织记忆，平时看起来没有什么了不起，关键时候却不能临时下载。
所以习近平这几年清得越狠，真正给自己留下的问题也越多。
清掉一个人很容易。
清掉十个人，也不过多发几份通报。
可是接下来谁来顶？顶上去的人有没有经验？再下面还有没有人？新的班子需要多久才能磨合？如果过两年新提上来的人又出问题怎么办？
这些都不是一句“全面从严治党”能够解决的。
也许习近平认为这些人非清不可。
那也无所谓。
问题在于，现实不会因为理由充分，就免除成本。
一个组织不断把已经培养成熟的人抽走，最后一定要有人承担经验断层、岗位空缺和磨合不足的代价。
而这个组织的最高负责人是谁？
还是习近平自己。
所以这件事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他到底还准备清多少人。
而是清得越痛快，最后越需要面对一个最普通的组织常识：人可以随时撤掉，能力不能随时复制。
轮子坏了当然要换。
可一次拆掉两个，备胎又不够，最后停在路上的还是自己的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