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奥巴马政府向伊朗支付17亿美元,其中4亿美元是巴列维时代伊朗预付、但因1979年革命和美伊断交而未完成的军购本金,另外约13亿美元是多年累积的利息和和解款。奥巴马政府当时的解释是,这笔争议已经在海牙伊美索赔法庭拖了几十年,如果继续仲裁,美国可能赔得更多,因此现在和解反而可以降低纳税人的潜在损失。
如果只看这17亿美元,争论很容易变成一场法律账。
伊朗确实有理由主张这笔钱。1979年革命更换的是政权,不是“伊朗”这个国家本身。按照国家连续性原则,巴列维政府以伊朗国家名义支付的军购预付款,原则上可以由后来掌权的伊斯兰共和国继承。1981年的《阿尔及尔协议》和此后的伊美索赔机制,也基本接受了这种法律框架。
但现实世界里的国家继承从来没有那么机械。中国对清末、民国时期部分旧债的处理,就是一个明显例子。一个新政权可以主张继承旧政权留下的资产,却同时对某些旧债提出拒绝承认、恶债、主权豁免等抗辩。国际政治里,资产、债务和赔偿从来不只是民事合同问题,更是实力和谈判问题。
真正让2016年这笔17亿美元显得刺眼的,也正是这个背景。
1979年伊朗革命后,美国驻德黑兰大使馆被占领,52名美国外交人员和公民被扣押444天。1981年卡特政府为了换回人质,在《阿尔及尔协议》中放弃了人质及其家属直接向伊朗索赔的权利。这个决定首先是卡特政府的责任,不能倒算在奥巴马头上。
但到了2016年,美国已经没有任何紧迫的人质危机需要处理。这笔军购旧账也已经冻结35年,完全可以继续留作谈判筹码,等到美伊真正实现全面和解时,再与人质历史、恐怖主义索赔、冻结资产、制裁和地区冲突放进一张更大的总账里处理。
更重要的是,17亿美元其实只是小头。
奥巴马本人2015年公开承认,JCPOA实施后,伊朗将重新获得大约560亿美元此前被冻结在海外的本国资产。这些钱当然不是美国财政“送给”伊朗的,它本来就是伊朗的石油收入和海外资产。但“钱是谁的”与“钱能不能用”是两回事。
制裁之所以有效,就因为钱虽然名义上属于伊朗,却被冻结,不能自由用于外汇、进口、财政、产业和军事活动。美国正是靠冻结资产、限制石油出口、切断国际金融渠道和提高贸易成本,把伊朗逼到谈判桌前。
那么,解除冻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原来只能看不能动的账面财富,重新变成了现实资源。
对当时的伊朗而言,560亿美元不是小数目。伊朗名义GDP当时只有几千亿美元,这笔钱大约相当于全年经济总量的一成以上,而且还是极其宝贵的外汇资产。它可以用于进口设备、稳定汇率、填补财政缺口、支付工资和养老金,也可以间接释放其他预算。
奥巴马政府当时的辩护是,伊朗国内有巨额基础设施、养老金、工资和民生需求,所以大部分钱会被国内经济吸收,而不会全部流向革命卫队、导弹和地区代理人。
问题是,钱具有可替代性。
哪怕这560亿美元全部用来发工资、修电网、进口粮食,也不等于没有增强国家其他能力。原来必须拿来维持国内运转的钱被解冻资产替代以后,其他财政空间自然会腾出来。既然制裁能够压缩一个国家的战略能力,那么解除制裁当然也会扩大它的资源余地。
所以奥巴马真正做的,不只是支付17亿美元,而是用一整套经济松绑,换取伊朗在未来若干年限制核计划。
这是一场风险交换。
美国得到的是:伊朗减少离心机、降低浓缩铀库存、接受更严格核查,把核突破时间拉长。
伊朗得到的是:500多亿美元被冻结资产恢复可用,石油出口逐步恢复,国际金融和贸易渠道重新打开,整个经济约束明显减轻。
如果这场交易最终换来了长期稳定,美伊关系逐步正常化,伊朗永久放弃核武道路,那么当然可以说值得。
但今天回头看,结果并没有这样发展。
伊朗核问题没有永久消失,美伊关系没有正常化,伊朗后来继续发展导弹、地下设施和地区军事能力,美国重新实施制裁,最终甚至走到了直接军事打击这一步。
于是问题就不能只停留在“17亿美元该不该付”。
真正该问的是:
为什么美国愿意释放一套已经证明能够压住伊朗经济和战略能力的筹码,只换来一个有期限的核限制?
奥巴马政府当然不是没有看到风险。他只是判断,这些风险可以被管理,时间总体站在美国一边,经济开放和外交接触也可能促使伊朗走向更温和的方向。
现在看,这些判断至少没有完全按预期发展。
17亿美元只是最容易被看到的一笔。
真正的大账,是那500多亿美元被冻结资产,以及整个制裁体系松动后重新回到伊朗手里的经济能力。
钱确实是伊朗自己的。
但在被冻结的时候,它不能用。
不能用的钱,与真正可以拿来维持财政、购买设备、稳定经济、扩大战略能力的钱,不是一回事。
这才是奥巴马伊朗政策真正应该接受结果检验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