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人的勇气，一向很有国际声誉。
美国总统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巴黎政客可以立即谈尊严、欧洲自主、人权、文明。美国政府批评法国街头骚乱，马克龙也能马上反击，说外国人的评论“愚蠢”“不可接受”。面对华盛顿，法国从来不缺声音。
轮到中国，声带忽然需要保养。
法国国家队队长姆巴佩，在节目里看到自己被P成毛泽东的图片，笑称那是一位“中国独裁者”。结果中国品牌立即解约，相关广告撤下，电视转播也受影响。姆巴佩很快用多种语言道歉，说自己的话考虑不周，伤害了中国人的感情。
法国政府呢？
截至目前，没有看见爱丽舍宫站出来慷慨陈词，也没看见法国外交部告诉北京：一个法国公民如何评价二十世纪政治人物，是法国社会自己的事。
安静得很。
反而是美国众议院中国问题特别委员会忍不住了，公开替姆巴佩说话：毛泽东就是独裁者，姆巴佩不应该为此道歉。
这就很有意思。
法国人整天喜欢教育美国人什么叫文明、什么叫价值、什么叫欧洲尊严；轮到自己最著名的运动员因为一句历史评价被中国市场围攻，法国人的哲学忽然进入了沉思阶段。
当然，也不能太苛刻。哲学归哲学，生意归生意。
中国市场是真的。赞助合同是真的。转播收入是真的。法国企业在中国的利益也是真的。自由、尊严、人权这些词，如果只需要在华盛顿面前说，成本不高；如果说完以后要掉订单，那语言艺术自然要精细一点。
姆巴佩本人更没有必要装英雄。
美国国会议员说一句“你不该道歉”，当然是支持；但中国品牌终止合同的时候，支票不是美国国会替他填。法国政府又没有站在身后说：你尽管说，后果我们一起承担。
一个足球运动员，何必替整个西方文明扛旗？
赶紧道歉，完全符合成年人对现实世界的理解。
加拿大人对此应该尤其熟悉。
2018年，加拿大根据美国引渡请求拘捕华为孟晚舟。随后中国拘押Michael Kovrig和Michael Spavor，两人在中国被关了超过1000天；2021年孟晚舟获释，同一天，两名加拿大人也离开中国。加拿大与中国的关系由此遭到多年重创。
这就是所谓“价值观”的另一面：账单寄到自己家里时，声音往往会自然降低八度。
所以美国这个委员会这一次倒没有什么值得嘲笑的。
它本来就是管中国问题的。别人因为一句“毛泽东是独裁者”遭到压力，它出来说一句话，至少立场前后一致。今天这个世界，敢说一句自己认为正确、同时又可能招来麻烦的话，已经不能算太多余。
真正滑稽的是另一边。
中国互联网上，大批人在声讨姆巴佩“发表不当言论”，却有人怎么搜索也找不到他究竟说了什么。有AI拒绝回答，有搜索结果只说“出了点问题”，甚至连金球奖排名里姆巴佩的名字都可以变成“查无此人”。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却已经知道应该愤怒。
这才是整场风波最精彩的地方。
法国政府在计算，中国企业在行动，美国议员在说话，姆巴佩在道歉，中国网友则忙着寻找自己究竟为什么生气。
二十一世纪的国际政治，原来也是一门行为经济学：
原则人人都有，只是价格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