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7日,立冬日。清晨的北京,尚处黎明前的黑暗。首都机场第三航站楼某登机口,正在候机南下的我,突遭十几名特警围捕,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将我拥出厅外,扣上背铐、蒙上头套,推上警车,驶往不知所终的密押之地,开启了漫长的天牢苦旅。
我,一个在京城闯荡了十八载的“北漂两者”(记者学者),就此陡然升成了中共首脑钦定的政治要犯。
何以惊变?这是一场看似偶像实则必然的劫难。连着中国二次浩劫与我的家国情怀。
殷殷情怀,与生俱来。抚今追昔,话说从头。
每个特殊国度特别年代的生长者,都或多或少带着时代的烙印。1968年夏至日,我降生在内蒙古毗邻东北一个小镇的邮电之家(父母是邮电局双职工)。其时中国,正经历着一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红色恐怖伴随着我幼年成长,直到学龄春暖花开。在我幼小的心灵中,通过父亲在文革中的命运起伏,早早刻下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无法无天、命如草芥的人祸伤害。
1976年秋,在我步入小学课堂的同时,毛泽东寿终。自然规律结束了暴君的统治。中国政坛起了变化。然后才有事在人为的大众意愿体现。多灾多难多人祸的中国终于迎来中共统治最不坏的十年:八十年代。生长在自由空气里的孩子是有幸的。很庆幸,这正是我理想人格成型的青少年时代。大环境的政治开明、小环境的博览群书,厚植了我深深的家国情怀。人间正道,天下为公;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由是,亦强烈感觉到,政治对国家及国民命运的决定性影响。政治,你不关心它,它却无时无刻地在影响你。什么是政治?上则为管理众人事,下则就是人们的生活处境。一个国家换谁管理都一样吗?不!哪怕是统治者内部首脑更换,邓时代的中国也与毛时代的中国出现了不同的人间。
即使腾鸟换笼,也使久经束缚的中国人,焕发了前所未有的活力。惊喜好大鸟笼改开的我,也视为广阔天地尽情翱翔。阅读思考,人文理念,英雄崇拜……油然而生。
1987年应届高考,我以内蒙古全区小语种(日语)榜眼成绩考入东北第一学府吉林大学。高中毕业典礼上,我作为学生代表发言,谈的不是高考成绩,而是强调我们年满十八岁,成年了,是公民了,有了宪法赋予的选举权与被选举权。两年后,即1989年春夏之交,大二的我在那场全民民主运动中脱颖而出,在吉大外语楼,第一个贴出悼念胡耀邦诗篇,在校图书馆公共厅第一个站出来发表反思五四运动演说。在赴一汽游行中队伍中站到最前列,喊出民主自由口号。在长春新华广场与同学战友挑灯坚守,跨过多少个不眠之夜……六四被镇压后,我是最后一个在外语系被解除审查的学生头。
那场运动,虽没使中共丧失政权,却令官方信仰彻底破产。人民不再相信,他们及他们宣扬的主义代表中国未来。作为幸存者,我虽没有丧失人身自由,但却断送了毕业前程,毕业时打回老家发落。
断送了毕业前程的我,并未甘心落乡落魄,而是潜心杂文创作。十年后跳出落乡,步入北京新闻界,继续致力于心中的理想。正如我在个人博客所言:理想与忧患并存,激情与锋芒永在。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但它并不总是一帆风顺。记得二战结束后,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幸存者、意大利反法西斯作家莱维在著作《被淹没与被拯救的》中愤然发问:一个小丑为什么能够统治伟大的德意志民族长达十二年?而文革结束后,中国被迫害致死的翻译家傅雷之子傅聪从海外归来,手持父亲遗作《傅雷家书》幽幽地地问道:那样的浩劫还会在中国上演吗?
现在他们的疑问都在现实中国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又一个小丑出现了,又一场浩劫上演了。
八九后的中国,无论经济泛出了怎样繁荣的泡沫,可政治从未好过。它早已丧失了大是非与正当性,一直在开倒车。到了中共第五代头领接班,现出了红卫兵原形,第二场浩劫不由分说地再度上演了。
2017年秋,十九大后的中国,黑云压城,政治生态急剧恶化。到了2019年,高压云层越积越厚,已经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恐怖向每一个未因恐怖而停止思考的匹夫袭来。而身兼《法律与生活》杂志社主编、中央电视台法律讲堂主讲人的我,巡讲“以史为进”正酣,并未弃船上岸,也未天寒加衣,而是有感于统治者的倒行,反而加快“妄议妄动”步伐,于是危险便不期而至了。
2019年10月下旬,七十国庆刚过,中纪委驻司法部调查组便空降杂志主办单位法律出版社,对我这个连党员都不是的人物进行突击讯问。主要核实我遭举报的“妄议”录音,内容涉及时政首脑数百段。为首的组长,典型的小人嘴脸,面对我的“你们要搞文革那套吗”的诘问,声色俱厉:“我们就是要搞恶人治法!”并故作神秘地说:“你知道这是从哪里批下来要查办的?”俨然一副奉旨办案的神态。见我不为所动,拒不配合,转而又换了另一副腔调,称:我们这是挽救你呢,免于老毕(央视毕福剑)的下场。结果呢,半个月后,如临大敌、大动干戈的抓捕便开始了。纪检调查组定调,公安专案组抓人。他们先是去机场围捕南下开研讨会的我,然后封锁了法律出版社整个办公大楼,进行地毯式清查,拉下了“意识形态安全”大整肃铁幕。
恶人治法兴罗织,遑遑鬼话岂可信?!
那么,我的那些“妄议”录音是谁录的?怎么上报中共中央、直达“天廷”的?
原来,这一切都是拜小人所赐。记得佛教有云:小人是你的逆行菩萨。而我以为,说他们是你取经路上的小鬼则更为妥当。其实个体或底层的小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小上尊位,上下皆小,小小联动。
我的此番落难,就是上下皆小、一拍即合的结果。
首先是国家出现了宵小,“毛”病未除,积恶成“习”。“恶习”攫取最高权力,以高压治国,以恐怖为常态,鼓励告密。其次是身边出现了宵小,两个道德败坏、监守自盗的一对内部采编蛀虫,被我主管的部门解除工作、清理门户。这对宵小平时对我在单位例会等场合的政治言论进行了偷录,此时挟私报复、沆瀣一气整理黑材料到处告状。前期无人受理难成气候,于是最后乱投到中纪委信箱,竟然中了。且一路上传、抵达习办。据后来专案组预审透露,三个以上正国级都做了批示。我于是与之对质,当面推断三人,是时任中纪委书记的赵乐际,主管意识形态的王沪宁,甚至不排除习近平本人,他们不置可否,等于默认。
那么到底是我的哪些“妄议”引起他们的恐慌、产生这么大震动?依讯问笔录小结,最敏感的主要是三段论。一是流氓政权论(中国之所以人祸不绝,就是因为流氓上位,天下为私,暴力专制,丛生野蛮政权。而中共是有史以来最暴力最野蛮政权)。二是亡国之君言(亡国之君的主要特征,就是志大才疏,缺乏自知之明,自认伟大领袖,喜欢瞎折腾。我发现现在这个人很像崇祯皇帝)。三是拼命反抗说(他们不怕你个体反抗,跪着造反。他们怕的是你拼命反抗、群体造反)。
专案组说,这些话不怕你自说,就怕传到社会,引起众人的反响。
原来如此,人虽微,言却重。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事已至此,不亦悲乎,不亦壮乎?!
神州大地,丛生渊薮。三流暴君,祸乱华夏。既诩志士,家国不幸。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吾往矣!
我被投入了“铁棺材”里,一关就是两个月,一年半,一年八个月,两年,三年,四年,五年,六年零一个月,经历了十八层地狱的逐层考验。
《最寒冷的冬天》是我在密期间所看到的第一本书,也是我人生迄今最艰苦岁月的真实写照。专案组给我罗列了很多罪名,最终以非法经营(新闻出版物)罪判刑六年。我在北京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庭,有限的时间里发出最后的陈述:只有公正的法律才能经得起时间与正义的检验。
囹圄之中,死寂的虚空,幽深的长廊,械具加身,瘟疫肆虐……我身受煎熬,神饮甘泉。
天牢组歌记录了我六年来的天路历程。
当我被与世隔绝,所谓监视居住,我吟诵《志士吟》:
志士忧国,语惊红魔,天牢地狱,赤炼三观。自由之魂,生生不息。大亮出建,小亮出燃。
当我被打入天牢,心头默念《真士隐》:高墙并不能铸成心牢,铁窗也构筑不了灵狱,放飞心海的我,视之为隐居之地。只要我的爱有自由,灵魂是自由,那么只有天使,才能活得像我这般超脱静谧。
万马齐喑的现实,令我悲创诗歌《哀华夏》:
当我梦回六四广场,不能想象自己仍是个奴隶。
英雄的琴弦早已沉寂,如今竟沦落到由我的手上弹起。
曾几何时,我们不畏强权,拥自由女神占据了皇家广场,又从几何时,我们蜕变成一群羔羊,不让出门不出门,不让回家不回家,不让说话不说话,只要让活怎样都行。<
究竟什么东西作祟,令我们丧失了血性与高贵,一次次被野蛮征服,任由华夏年轻母亲用乳汁抚育一个个奴隶?
僵尸在这里能有什么作为?
官逼民反民不反,因为碗里还有半口饭;
对牛弹琴无效还对牛弹琴,因为书生手无缚鸡力。为华夏人蒙羞,为大中华流泪……
六年的天牢生涯,从我面前流过的囚徒数不胜数。因为身处其中,我深知哪些人需要救赎,哪些人需要约束。世间最大的罪恶,不是杀人越货,而是制造黑暗。而监牢的可怕,不在于令人心碎,而是将心石化。每一个带着怨恨出去的人,都等于兜里揣了块石头回归社会。一棵罪恶之树结下的果实,最后一定是坏到不能吃了。彻底的根治,不是修果,而是治树;不是救人,而是救世。
回顾过去,有些救世的志士,因为勇敢先我们而死,而侥幸活下来的志士,活下来的意义,就应该是继承他们的遗志。作为六四幸存者,八九天骄,我坚定地以“六四党人”自居。记得当年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时,有学友曾做过清醒的预测:如果这场运动失败了,中国政治要倒退二三十年,当时众人皆以为悲观。不料,如今一语成谶,时光一逝迄今已近四十载,现实比我们的想象更加残酷。如果只是默默等待,什么也不做,那就什么也不会发生。
正如我在《夜祭》悲怆感言:
三十几载春长逝,今日祭日谁祭君?六四一屠丧信勇,惟待我辈慰英灵。
天牢六载,我至大的收获只以两字可涵盖,那就是:得道。何谓得道?它不是升官发财的青云之志,也非浪得虚名的一夜爆红,而是寻到真理,获得天启。天赐创室,可以立说。天赐道场,增益其所不能。我明确了内心已存在的真理,创作了开拓灵魂的监狱日志、立论了中国永绝人祸、实现自由之政道。一个国家崛起也好,复兴也罢,强国只是手段,自由才是目的。包括民主在内的所有手段,它们都该为这样一个目的而服务:让本国进入自由世界大家庭,让每个国人活得自由无惧。
我是何等不幸,又是何等幸运。就在天牢苦旅第三个年头,老母亲在疫情封控非常时期猝逝。三年前的中秋共度,一别竟成母子永诀!临终母亲还在叫我乳名,他去哪啦?何其不幸的母子诀别!但所幸我还有爱的天使厮守,还有上帝一直在给路。何由不拼?!小乐大苦,俗欲已矣,除却天职,夫复何求?!
如今,我已脱离了小监之牢,冲出了大监之国,开始了流亡生涯。弃国前夜,为了免于连累与我政见无关的家人,我将狱中书作手稿化为电子版,然后将之一页页撕掉,那滋味就像将自己的心片片撕碎。然后,我去超市购了一些出行必备之物,最后体验了一次母语世界的人间交流,阵阵乡愁隐隐作痛。
而今的我辗转漂泊,并未完全脱离险境。我非常清楚自己的使命: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自由发声、更有力地反击,早日昂首归国。
为了我们的后代子孙免于恐惧,免于为自由交出昂贵学费,今天的我们必须有所作为,不要让我们的子孙日后发出如此诘问:当初的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该醒来不醒来,该愤怒不愤怒,该反抗不反抗?
我知道,就像没有人喜欢被人奴役一样,也没有人天生喜欢苦难,但如果苦难与思想理想连在一起,那么我愿意承受它,并在其间继续做着实现理想、自由思想的美梦。
希望我所受的苦后人不必再受,这不仅需要个人的思想、理想与意志,更需要众志成城的激活与抗争。我坚信,天堂不应只在天上,在心里,在他乡,它更应该在人间,在现实,在本邦实现。
我辈归来,世将不同。
(作者简介:程万军,中国资深媒体人、历史学者,原《法律与生活》杂志社主编、中央电视台法律讲堂主讲人。2019年因言获罪入狱六年,现流亡海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