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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部《论语》不见“苦”字

《论语》作为中华国学经典,全书凡四百九十二章。为何以《学而》置于开篇?千百年来学界众说纷纭,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在笔者看来,当年孔子的弟子与再传弟子编定此书,必然有着共识,《学而》一章自有其特殊地位与核心分量。它集中阐释了四个人生根本概念:一曰学,二曰习,三曰乐,四曰远方之交(也就是同道之友)。这一组概念,构成整部《论语》思想的起点。

从不同的阅读层面深入文本,还会有令人震撼的发现。有一天,梁漱溟先生夜读《论语》,忽然拍案惊奇:整部《论语》,竟然找不到一个“苦”字。难道孔子不曾经历苦难吗?绝非如此。孔子自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史记》亦记载孔子“贫且贱”。我曾提出这样两句比喻概括:孔子的人格像天空那么高,因为他承受的苦难似大海那样深。历经深重苦难的孔子,在记录其言行思想的《论语》之中,却独独不言一个“苦”字。这不是看不见世间困顿、乱世血泪,也不是刻意回避磨难忧患,而是确立了一种独特的精神取向,彰显中华传统文化乐感精神的内核。而这份精神的源头,正藏在《学而》开篇的三重欢喜里——“学而时习之”的自我成长之乐、“有朋自远方来”的同道共鸣之乐、“人不知而不愠”的自我安顿之乐。这三重快乐全部向内求索,不必依托富贵境遇,困厄之中亦可自守本心,不仅奠定了孔子“不避苦难、不执愁苦、以学化忧、以道取乐”的生命范式,更铸就了中华民族的精神底色。

《学而》奠定了《论语》以学立身、以乐养心的总基调。春秋末年礼崩乐坏,旧有的礼法秩序分崩离析,诸侯征伐、民生凋敝,世人失去安定的精神依托,内心惶惑迷茫,正是愁苦最深的根源。当时不少士人或空发感慨,或避世隐居,孔子给出的破局之道,核心即在一个“学”字。“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孔子所说的学,不是单纯记诵文字、博览典籍,而是一套完整德性修行:志于大道、以德为本、依凭仁爱、游习六艺,向内修身正己,向外笃实践行。这个“习”,非常了得!它不止书本温习记诵,更是落到日常事务的实践功夫。早年做委吏,他严守准则,账目分明,丝毫不苟;出任乘田,尽心照料牲畜,使之繁育兴旺,这些都是把仁善、诚信落实在最平凡事务之中。学与实践相融,人便寻得安身立命之本,不再因世道纷乱而生愁苦;每一次躬身践行、每一层道义精进带来的内心充盈,便是开篇所言的愉悦。编纂者将这一章置于卷首,意在告知后人:孔子并非一生无忧,而是找到了治学立人这一消解困顿、抵达心安的根本路径。倘若开篇便空谈宏大礼法、天下治乱,极易令普通人望而生畏;先讲求学实践带来的内生欢喜,让儒家之道褪去沉重说教,变成人人可践行、人人可得喜乐的生活准则,这也是《论语》跨越千年仍广为流传的关键。孔子还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恰恰点明,最高层次的学习,本就是精神的自得之乐。

《学而》开篇三句道出人生三重欢喜,构成孔子消解世间愁苦的精神支柱,三种快乐全部向内求索,不必依托富贵境遇,困厄之中亦可自守本心。“学而时习之”是自我成长之乐,消解迷茫之苦。乱世之中,许多人只会抱怨世道衰败,把一切不如意归于外部环境,孔子却沉下心来习礼、求学,入太庙,每事必问;他反复教导弟子,不学礼无以立身。亲眼看见学生明理修德、心性精进,发自内心的充实,足以冲淡时代乱象带来的无力与迷茫。这种快乐,不是外部的赏赐,而是生命向上生长的内在收获。“有朋自远方来”是同道共鸣之乐,消解孤独之苦。孔子毕生奔走,意在推行仁政德治,周游列国屡屡碰壁,常被世人讥讽,大道难行的孤寂是他长久的困顿。可他始终坚信吾道不孤,远道而来的弟子同道,便是难得的精神知己。颜回居陋巷,粗茶淡饭却不改向道之心;子贡挺身维护夫子道义,驳斥旁人诋毁;曾点畅谈沂水春风的理想图景,引得孔子深深共鸣。精神同频的交流与共鸣,无关衣食贫富,足以抚平独行求道的孤寂。“人不知而不愠”是自我安顿之乐,消解误解非议之苦。周游途中,隐者与农夫嘲讽他四体不勤,孔子从不因此心生怨怼,始终秉持“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他的关注点从不是世人是否认可自己,而是自省言行是否合乎仁礼。君子立身,贵在内心坦荡,不必依靠外界赞誉证明自我,这份自足从容,是孔子处世智慧的至高境界。

这份以学取乐、坚守本心的理念,贯穿孔子完整一生。十四年周游列国,磨难接踵而至:匡地遭人围困,弟子惊惧不安,孔子依旧讲诵礼乐、弦歌不绝;陈蔡之间断粮多日,众人困顿不起,子路心生疑惑发问,孔子坦然告知“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饥寒围困之下,他不曾放弃传道讲学,礼乐诵读成为支撑精神的力量,悟道守道的欢喜,足以覆盖肉体困顿带来的煎熬。他还说“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这不是刻意安于贫穷,而是表明:物质的厚薄不能决定精神的悲喜。暮年归鲁,眼见仁政理想难以推行,也曾生出“凤鸟不至,河不出图”的慨叹,却不曾消沉颓丧,转而整理六经、教化门生,删定《诗》《书》,修订《礼》《乐》,为《周易》作传,编撰《春秋》,将毕生所学托付典籍与弟子。看见众弟子各怀仁善志向,知晓大道自有后人传承,这份传道的满足,消解了壮志难酬的遗憾,恰如他评价伯夷、叔齐“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孔子终身求仁,终身得仁,自然无愁苦牵绊。这里还需要区分:孔子不是看不见忧患,《论语》中多次讲到君子之忧,“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君子所忧的是德行、学问、道义,不是一己遭遇的困厄,忧患不等于愁苦,忧道而不忧贫,正是乐感精神的真谛。

李泽厚提出中华文化属于“乐感文化”,区别于西方罪感文化、印度苦感文化,这份民族精神的源头,正是《论语》开篇确立的“学、习、乐”一体的价值逻辑。儒家从不回避世间苦难,而是以修行超越苦难,这套精神体系代代传承。孟子直言磨难磨砺心性,困苦是成长成才的必经之路,本质是孔子知行乐学思想的延伸;宋明理学提倡格物致知、知行合一,依旧延续学而践行、内心自得的核心脉络,后世学者反复讨论的“孔颜之乐”,追寻的正是这种不以穷达易心的境界。梁漱溟、冯友兰、张岱年等学者,亦不断从孔子乐感精神中汲取力量。梁漱溟投身乡村建设,以实践践行仁爱之道,乱世之中不被困顿消磨志气;张岱年阐发“综合创新”的文化观,主张在困难的境遇中,以自强不息的治学担当守护民族的精神根脉。在一代代学人身上,我们都能看到《论语》乐学精神的延续。

在当下,孔子不言苦、唯向学的精神依旧极具现实意义。现代人的焦虑,大多来自内卷压力、自我迷茫、渴求外界认可,我们习惯把一时的挫折、物质的不足、他人的否定,统统定义为“苦”,在这种心态里不断内耗,而孔子早已给出化解之法:以持续治学消解内心迷茫,这里的“学”并不仅是书本知识,更是修身、反思、求真;以躬身实践抚平浮躁焦虑,明白行动本身就能带来充实;以向内自省放下他人评价,建立内在的价值标尺。毛主席“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豪迈胸襟,与孔子治学行道、奋斗得乐的内核一脉相承;马克思提出物质实践是精神追求的根基,恰好印证《论语》中“习”也就是实践的重要价值。不必等待境遇顺遂才能心生欢喜,求学精进、躬身践行的每一刻,都能收获内心安宁充实。学而不厌,志存大道,这份源自《论语》的乐感精神,承载自强不息的民族底色,亦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指引一代代国人踏实向前。

责任编辑: 吴莉亚  来源:十点读书人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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