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孩子唱起“小鸟在前面带路,风儿吹着我们”,我忽然想起当年在北大荒时,知青们也唱这首歌,只是把歌词改成了:
“小咬在前面带路,瞎虻追着我们……”
在北大荒生活的几年里,蚊子、跳蚤、小咬、瞎虻、草爬子、毛毛虫和虱子,几乎都曾进入我们的日常生活。它们算不上什么大事,却是那段知青岁月里极难忘记的一部分。
北大荒的蚊子比城里的大,隔着卡其布罩衣也能叮人。好在毒性不算强,痒一阵便会过去。夏天没有蚊帐,夜里几乎无法睡觉。我的蚊帐用了很多年,破洞越来越多,只能用线绳一个个扎起来,最后到处都是疙瘩。
当时我的衣服也同样如此。衣袖开了,用细铁丝挂住;裤裆裂了,也用铁丝拴上。那时正在进行路线教育,常讲“上挂下联”,知青们便拿这个词给我起了外号。
蚊子虽然多,毕竟挂起蚊帐还能抵挡。最难防的是跳蚤。
跳蚤一旦上身,往往不只咬一口,而是从上到下接连叮咬。有一晚,我被咬得实在无法入睡,只好爬起来,让别人帮忙数身上的包,最后竟数出八九十个。
当时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把敌敌畏兑水,直接洒在褥子上,然后继续睡觉。今天看来,这种做法显然很危险,但在那个年代,大家只求能够熬过一夜,很少考虑药物会不会伤人。
后来返城上大学,有一次挤公共汽车,我忽然感到腰间一阵熟悉的刺痒,马上意识到是跳蚤。我隔着衣服将它按住,一直捏到下车,再用指甲掐死。抓跳蚤的本领,已经成了北大荒生活留下的经验。
在地里干活时,最让人烦躁的是小咬。
小咬比芝麻还小,却总是成群出现。阴天时,常能看到前方像有一团黑雾在移动,那就是小咬群。它们从草丛和树窠里扑出来,钻进头发、眉毛、衣领、袖口和裤腿。
很快,头脸便开始发热发痒,赶不走,也躲不开。人在地里干活,本来已经满身是汗,再被小咬围住,心里会变得格外烦躁。
所以北大荒夏天地里干活的人,无论男女,常常把头和脸裹得严严实实。这并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防小咬。
瞎虻则更大,飞来时声音很响,像一架小型飞机。起初我们很怕,以为它像马蜂一样会蜇人。后来才知道,它主要吸食牛马的血,不过若叮在人身上,同样会立刻见血。
时间久了,大家不再害怕。有时顺手抓住一只,揪掉翅膀,扔到地上看它乱跳。但真被它叮上一口,仍然很疼。
北大荒最让人警惕的虫子,是当地人所说的“草爬子”,也就是蜱虫。
据说它叮人时没有明显感觉,等到发现,身体已经钻进皮肤。有一次,我在一条狗身上看到一只吸饱血的草爬子。平时还没有绿豆大,吸血后却胀成一粒紫黑色的蓖麻籽,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
所幸我没有被草爬子叮过,也没有听说身边的知青被它咬伤。当时大家常说草爬子会传播出血热。后来我才知道,出血热主要与鼠类有关,草爬子虽然也能传播疾病,但并不是我们当年所说的主要传播者。
地里的毛毛虫和洋剌子,同样让人难忘。
有一次,我干活出汗,把罩衣脱下来挂在地头树枝上。收工时顺手将衣服搭在胳膊上,立刻感到一阵痛痒。掀开一看,衣服上趴着一条色彩斑斓的毛毛虫,胳膊上已经扎进一片黑色刺毛。
有人告诉我,不能用手揉,否则皮肤会肿起来。他拿来橡皮膏,粘住刺毛再揭下来,果然有效。
另一次在菜地干活,我被洋剌子蜇了一下。那种又痛又痒的感觉一直钻进皮肉深处,过了许多年仍然记得。
虱子在当时则十分平常。
知青住集体宿舍,冬天又很少洗澡换衣,身上有虱子并不稀奇。大家发现后,便在衣缝和被褥中寻找,也不会觉得特别难为情。那是生活条件造成的,几乎人人都可能遇到。
1969年冬天,我们上山伐木,住在帐篷里。山上没有厕所,方便时只能在雪地里找一个树桩蹲下。
有一天夜里,气温已在零下三四十度。我刚蹲下来,借着月光,忽然看到前面的雪地上有一只冻死的苍蝇。
我当时十分吃惊。这么冷的天气,怎么会有苍蝇?
那几年天天讲阶级斗争,我马上联想到宣传材料中所说的“细菌战”。那里距离中苏边境不算太远,我甚至怀疑,这只苍蝇会不会是敌人投放的。
我一边冻得发抖,一边犹豫要不要报告。不报告,怕耽误“敌情”;报告错了,又怕成为笑话。最后,我什么也没说。
后来几十年过去,我仍然不知道那只苍蝇究竟从哪里来。但这件小事让我记住了,当时政治宣传如何进入一个少年的日常判断,甚至连雪地里的一只死苍蝇,也会被联想到敌情。
在山上伐木时,我们还见过一种白色肉虫。
当地人在松树树干里把它抠出来,放在炉筒上烤熟,说这种虫叫“哈虫”,味道很好。起初知青谁也不肯吃,后来有人壮着胆子尝了一只,发现味道很像炒熟的松籽。
此后,大家也跟着去树干里找虫,烤熟后分着吃。在食物单调的山林生活中,这也算是一种难得的新鲜滋味。
北大荒的虫子并不全都让人讨厌。
夏夜里,我们有时会捉几只萤火虫放进蚊帐,看它们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亮光。
地里还有一种灰黑色甲虫,靠近时会散发出类似香瓜的气味。没人知道它的学名,大家便叫它“香瓜虫”。
有人捉了一只,放进瓶子里带回宿舍,希望每天闻到香瓜味。但它到了屋里后,长时间没有任何气味。直到有一天,瓶子里忽然飘出香味,几个人赶紧把鼻子凑过去,它却又没有动静了。
多年以后,我重返北大荒,在村边小河旁又被蚊子叮了两个包。
那种熟悉的刺痒,让我一下想起当年的夏天、田野、蚊帐和集体宿舍。北大荒的虫子曾经让人烦恼不堪,如今回头看,却也成了那段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资料来源:谢悦《虫虫总动员——记北大荒的虫子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