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有一种最便宜的生意：不必证明自己有多好，只要不断提醒大家，敌人有多坏。
这套生意成本极低，效果却往往惊人。建设一座发电厂，要钱、要技术、要时间，还得承担失败的责任。制造一个共同敌人，只需要一张嘴、一套口号，再加上足够多的人相信。发电厂建不成，民众会追究；敌人打不倒，倒可以解释为敌人太强大，大家必须更加团结。
毛泽东深谙这一套。
1949年，中共夺得天下，国民党退守台湾。按理说，革命成功了，应该开始好好建设国家。然而，阶级斗争不仅没有结束，反而不断升级。地主斗完了斗右派，右派斗完了斗走资派，最后连国家主席刘少奇也成了敌人。
敌人像韭菜，割掉一茬，又长一茬。区别在于，韭菜是自己长出来的，政治敌人却可以由掌权者指定。
国内需要阶级敌人，国外则有一个经久耐用的品牌：美帝国主义。
美国够大、够强，朝鲜战争和台湾海峡的军事对峙又是真实存在的，拿来作为政治动员对象，具有极好的条件。工厂生产不足，可以强调帝国主义封锁；人民生活困难，可以要求大家准备反侵略；有人对政策提出异议，还可以追问他究竟站在哪一边。
于是，政治问题变成忠诚问题。你不是不同意一项政策，而是可能站到了敌人那边。讨论也就省了。
然而，1972年尼克松访问北京，毛泽东亲自接见。那个被宣传了二十多年的美帝国主义，突然可以坐下来谈笑风生。与此同时，苏联逐渐成为中国更直接的安全威胁。
当然，美中关系转变有真实的国际战略背景，不能说毛泽东只是为了换一个敌人。但这段历史至少证明，昨天的死敌，今天可以成为战略合作对象。国家利益可以改变，政治宣传也能跟着转弯。
有趣的是，普通百姓昨天还必须义愤填膺，今天就得学会理解伟大外交布局。敌人是谁，未必由事实完全决定；怎样认识敌人，却可以由上面统一安排。
这种政治技术并非共产党的专利。
今天美国民主党内部，从桑德斯式的进步派，到华尔街熟悉的温和派，在税收、福利、能源、AI监管、对外战争等问题上，各有一本账。让他们坐下来设计一套彼此完全满意的政策，恐怕比让他们共同反对川普困难得多。
川普恰好提供了一个现成的靶子。
有人反对他的移民政策，有人不满他的关税，有人厌恶他的政治风格，也有人与他存在直接利益冲突。原因可以完全不同，但结论一致：反川普。
这当然不意味着反对川普没有正当理由，更不能把美国的政党竞争与毛时代的政治迫害等量齐观。美国至少还有选举、法院和公开争论。这里值得比较的，只是组织政治中的一种共同机制：外部对手越鲜明，内部差异越容易暂时搁置。
于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来了：假如共和党突然松手，川普不再成为政治中心，民主党内部会怎么样？
拔河比赛，最怕的不是对方力气大，而是对方突然放手。原本同心协力的一群人，可能摔得东倒西歪。有人要扩大福利，有人担心赤字；有人要严格监管AI，有人要美国保持技术领先；有人要立即结束战争，有人又不愿接受留下的安全风险。
共同反对一个人，解决不了这些矛盾。
毛泽东时代可以通过不断发动政治运动重新指定敌人，美国政党则必须面对选举竞争和内部政策妥协。制度不同，处理矛盾的方法也不同。但有一个朴素的人性规律：共同讨厌什么，往往比共同建设什么容易。
更何况，制造敌人还有一个额外好处：方便解释失败。
经济不行，是敌人破坏；改革不成，是敌人阻挠；内部不团结，是敌人渗透。只要敌人还在，政治责任就有地方转移。
问题是，敌人即使真的存在，也不代表所有失败都是敌人造成的。
一个成熟的政治组织，不能只证明对手有多坏，还必须证明自己能做成什么事。否则，政治就会变成一场永不结束的拔河比赛。双方拼命拉扯，观众不断喝彩，最后谁也没有把国家往前推一步。
制造敌人，便宜而有效；解决问题，昂贵而困难。政治家若只选择前者，往往是自己得了便宜，让整个社会付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