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被称作“天之骄子”的大学生,为何如今在不少人眼里,与流水线上的廉价劳力越来越难区分?昔日寒窗苦读换来的体面与风光,究竟是被什么一点点消磨掉的?
如果把目光投向毕业前的实习环节,或许能找到一部分答案。学生在走出校门之前,大多会找机会实习,把课堂上学到的知识用于实践,为将来的工作积累经验,这几乎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阶段。

许多人的实习岗位来自学校或老师的介绍。校方渠道多、资源广,又和不少大企业有合作,拿岗位更容易,甚至可以组织整个班级集体到某家企业实习。
实习本应对学生有益,但近年来曝光的一些情况显示,部分学校组织的实习,实际上是在折磨和压榨学生。“只要能拿到毕业证,再苦再累都得扛”,成了不少实习学生的无奈心声。
原本承载着成长期待的实习,在一些地方已经变了味,学生的时间、体力和尊严,都被当成了可以随意支配的东西。

不久前,多名盐城技师学院的学生向媒体反映了母校组织实习的乱象。据学生所述,校方几乎是随意派遣,实习岗位与所学专业毫不相干。
有的学电工的学生被派到汽车零件厂当流水线工人,有的学机电一体化的学生被分到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作。这些岗位都是没有技术含量的体力活,学生在里面学不到什么东西。

工作强度同样令人咋舌。学生每天要工作12个小时,从早上8点一直干到晚上8点,期间不是站着就是来回走动,每月只能休息4天。
主管还把他们分成早晚两班轮流上岗,上晚班的人只能过昼夜颠倒的日子,身体和精神都非常疲惫。而付出如此辛劳,工厂每月只发给学生3000元。
又累、收入又低,这样的处境并非个例。有说法直言,寒窗苦读十几年的大学生,实习时的收入竟不如农民工。

曾有北方某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坐了33个小时的大巴,跨越1800公里来到南方的工厂,本以为是专业对口的高薪岗位,结果干的却是大龄村民都能胜任的体力活。专业知识在这里派不上任何用场。
又苦、又穷、还学不到东西的实习,学生自然不愿意去,但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老师表示,实习属于课程的一部分,如果不到学校指定的地点工作,就拿不到毕业证。
一纸毕业证,成了悬在学生头顶的一把剑。对于花了数年时间、投入大量学费的学生和家庭来说,放弃毕业证几乎是不可承受的代价,只能咬牙服从。

这类实习的时间还特别长,长到让人怀疑其中另有隐情。盐城技师学院的学生大多读5年,从二年级开始每年都要实习,每次进厂至少待3个月,实习时间已经和在校学习的时间差不多。
一所以培养技能为目标的学校,却让学生把大把时间耗在与专业无关的流水线上,这样的安排显然不合理。
学生如果想中途退出,或者稍有懈怠,班主任就会拿毕业证施压,逼他们回去继续干活。即使有人连毕业证都不打算要了,也不一定走得了,因为实习期间老师会没收学生的身份证。
总之,无论多苦多累,学生都只能服从老师和工厂的安排。这样的处境已经很难称为实习,更像是当代的“包身工”。

本该教书育人的学校,在这种模式里却成了工厂的“包工头”,而这种角色错位带来的后果,有时远不止辛苦。
据报道,湖北某高校一名大二学生被学校安排进物流公司,夜班搬运重货连续二十天,最终在闷热的仓库里猝死;云南一所职校护理专业的学生被派往江西工厂,每天干12小时,病倒在岗位上,学校和企业却互相推诿。
如果学生反映的情况属实,盐城技师学院的做法可以说是胆大包天,完全无视国家的相关规定。《职业学校学生实习管理规定》明确禁止安排与专业不对口的实习,禁止安排实习学生加班和上夜班,禁止强迫学生到指定岗位实习,也禁止扣押学生的身份证件。

学生反映的情况几乎触犯了上述全部禁令。
如此明目张胆的违规,背后很可能存在不正当的交易。媒体了解到相关线索后,对多名涉事人员进行了暗访,摸出了一条庞大的利益链。
简单来说,从实习生身上获利的有三方:工厂、中介和学校。据涉事工厂员工透露,聘请一名全职工人月薪大约6000元,而实习生每月只需4000元,劳动内容却相差无几,老板一下就省下了三分之一的成本。
细心的人会发现一个问题:学生说只拿到3000元,工厂却付了4000元,中间的差额去了哪里?答案并不复杂。

据工厂员工说,学校与劳务中介对接,中介负责寻找有用工需求的工厂,双方再从实习生工资里抽成,每人每月抽走1000元,名义上叫“管理费”。记者伪装成带队老师与中介洽谈时,对方对抽成一事毫不避讳。
不妨按公开数据粗略估算一下。根据盐城技师学院的公开资料,学校目前共有全日制学生1.7万人。
假如每人每月被抽走1000元,一个月就是1700万元;即使学校和中介五五分成,也有850万元之多。而学生一进厂就要待3个月以上,这笔账算下来,规模相当惊人,也就不难理解为何有人如此执着于“送学生进厂”。

除了真金白银的抽成,校方还能获得一笔隐形的收益,那就是就业率。毕业生的就业情况是教育部门考核高校的核心指标之一,就业率好看,学校在开设新专业、评优评先和争取财政补助等方面都会更加顺利。
对于一些学校而言,这份数据的分量,甚至超过了学生在实习中能否真正有所收获。
但就业率需要证明材料,企业开具的实习证明恰好可以为它提供依据。如果让学生自由选择,很多人可能不去实习,或者拿不到证明;如果校方强制把学生送进工厂,就能保证所有学生都算作就业,从而做出漂亮的数据。

不少人可能都有过这样的经历:班主任要求学生交出实习证明或就业三方协议,才肯发放毕业证。
当毕业的“门槛”被异化为管理学生的筹码,类似的怪象也会出现在其他地方。有报道提到,献血车扎堆进入校园,并不完全是因为学生奉献精神强,而是200毫升血可以换取0.5个学分,不少人靠献血才凑够毕业所需的学分。
从学分到毕业证,学生手里最在意的东西,正在被一些人当作驱使他们的工具。

目前,盐城技师学院的事情已经引起当地有关部门的注意,调查组正在调查。外界希望调查能够查清真相、给学生一个交代,因为此前类似的案例已经出现过很多次。
每一次曝光都引发一阵舆论关注,但类似的做法却总能换个地方、换个名目再度上演,这本身就说明问题远未得到根治。
2016年,四川汽车职业技术学院把大批学生送到物流中心做分拣,另一批学生则被送到电视机厂,所从事的工作都与汽车技术毫无关系。这些实习生同样每天工作12个小时,月工资只有1500元,工厂连防护口罩都不发。
学生向媒体曝光后,校方才同意不愿继续实习的学生离开,却要求他们离开前必须给学校写一封道歉信。

兰州外语职业学院也曾把几百名学生派到千里之外的南方实习,学生全部在工厂里做体力活,每天重复拧螺丝、数电线之类的操作,从早上8点一直干到晚上11点半。中途逃离的学生拿不到毕业证。
据学生反映,只有花钱报读本校的专升本培训班,校方才不会强迫他们进厂,“实习”与“收费”就这样捆绑在了一起。
2019年,保定理工学院安排大量学生到富某康的代工厂实习。出发前,老师告诉学生是去从事技术性岗位,到达后学生却全部被安排上流水线。

据学生说,这家代工厂后来被举报,并受到品牌方苹果公司的调查,老师随即带着他们转移到富某康的另一家工厂。校方面对采访仍称实习专业对口、学生自愿,可这些学生有的学会计,有的学艺术,与组装手机毫无关系。
很多长辈常说,年轻人缺少社会历练,要学会吃苦。这话本身没有错,但任何事都要讲分寸,也要看目的。
接受历练不等于接受血汗工厂的压榨和摧残,吃苦也不应该是为了让少数人中饱私囊、让老板赚得更多。把被剥削包装成磨炼,只会让年轻人对“吃苦”这件事本身产生怀疑和抵触。

大学生之所以给人“沦为底层”的观感,并不是因为他们本身失去了价值,而是在一些人眼中,学生被当成了比普通工人更便宜、更听话、更难反抗的劳动力。
专业所学用不上,收入不如农民工,连身份证和毕业证都被攥在别人手里,昔日的光环自然难以维系。
这类所谓的实习,根本不是为了年轻人有更好的前途,而是一些人在成年劳动者身上已经榨不出更多利益之后,又把目光转向了尚未走出校门的学生。工厂压成本、中介抽管理费、学校赚抽成和就业率,三方各得其利,代价却由学生承担。
如果这种做法得不到制止,受损的将不只是一届又一届学生,还有职业教育本身的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