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次在展出期间泄气倒地的黄色小鸭(图/美联社)
中国东北城市沈阳的街头,一群染著金发、穿着仿冒名牌、身上布满刺青的年轻人,正在形成一种被称为“精神小伙”与“精神小妹”的次文化。他们有人辍学、打零工,有人身无分文,只能睡在24小时营业的台球馆;共同之处则是愈来愈难相信,只要努力工作,就能过比上一代更好的生活。随着中国经济成长放缓,彭博日前以一群社会边缘青年为缩影,描绘一个逐渐浮现的“失落世代”。
19岁的白永光来自沈阳两小时车程外的小镇,高中辍学后辗转前往多地打工,却因一次过量服用止咳药造成永久神经损伤,双手握拳时手臂会不受控制地颤抖,再也无法从事重劳力工作。如今,他在连锁茶饮店蜜雪冰城工作,每个班别最多要制作1000杯饮料,月薪3800元人民币(约新台币1.7万元)。为了把薪水撑到月底,他每天只吃一餐,没钱的时候就和女朋友两人分食一片面包,“我们只活在今天,谁能预测明天?”
白永光是中国近年兴起“精神小伙”及“精神小妹”次文化的一员。这群人大多是小城镇辍学生、都市边缘的移工青年,或与家庭疏离的青少年。他们收入微薄、工作不稳定,也看不到太多向上流动的机会。
究竟有多少中国青年自我认同为“精神小伙、小妹”难以统计,但相关文化在网络上的影响力已相当可观。中国短影音平台快手以“精神小伙”为标签的影片,累计观看次数已达170亿次。这些影片呈现的不只是特殊穿着与舞蹈,也呈现底层青年的窘迫:有人在微信向朋友讨一点钱,有人吸食火锅瓦斯罐中的气体,也有人偷走无人看管的外送餐点。
这种次文化在沈阳尤其鲜明。这座拥有930万人口的东北工业城市,曾是中国重要工业基地,却也比其他地区更早承受去工业化的代价。1990年代末,中国推动国有企业改革,大量国企裁员,过去的“铁饭碗”体制逐渐瓦解。如今沈阳虽有生技企业、豪华购物中心,去年GDP却只成长2%,远低于中国全国5%的成长目标。
昔日繁华的太原街,如今散布廉价旅馆、台球馆及电竞网咖,成为无处可去的年轻人暂时栖身之地。17岁的王百然就是其中之一。他曾因街头斗殴被送进少年拘留所8个月,目前身无分文,身上仅剩手机及行动电源。彭博采访他时,他已经3天没有吃饭。
彭博指出,中国目前尚未出现人工智能造成的大规模裁员,滴滴、美团等庞大的零工经济也暂时吸收部分求职人口。然而,对低收入青年而言,长期前景依然黯淡。就连过去被视为阶级上升重要途径的大学教育,随着职缺减少,带来的向上流动机会也正在削弱。“只要更加努力就能突破困境”的信念,对部分青年而言愈来愈缺乏说服力。
这也与近年中国青年流行的“躺平”文化相互呼应。相较每周工作72小时的“996”生活,一些年轻人选择退出无止境的竞争。面对青年对工作、婚姻与生育意愿降低,部分地方政府则陆续推出新婚补贴及生育现金奖励。
不过,“精神小伙”并非永远无法离开这种生活。替白永光刺青的21岁刺青师李金阳同样高中辍学,刚到沈阳时甚至曾睡在公园储藏室。如今他不再染发,也已经很久没有在街头打架,昔日一起混迹街头的精神小伙反而成了他的客人。
白永光也正在分阶段完成自己的全身刺青。对他而言,在蜜雪冰城找到固定工作,已经算是向稳定生活跨出一步。他和女友在沈阳租下一间月租1,400元人民币的一房公寓,父母看到他的生活逐渐稳定后,还替他买了一辆电动自行车。
小时候,白永光喜欢骑着越野摩托车穿越家乡荒漠,一骑就是几个小时,眼前什么都没有。现在,他骑着父母送的电动车穿梭沈阳街头,因神经受损而颤抖的双手握著车把。他仍然珍惜这份得来不易的奢侈。只是那辆车,再也没有带给他从前那种自由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