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五后中国独立纪录片导演、南加大硕士毕业生周子杰。(受访者提供)
四年前,中共施行极端防疫政策,将大批中国人封在方舱或家门里;高压之下,中国多地爆发白纸运动,当局最终被迫退让、民众暂脱危境,但“秋后算账”也随之而来。
九五后独立纪录片导演周子杰,亲身体验了中共对白纸运动的恐惧。日前他在洛杉矶受访时,回忆了让自己身心濒临崩溃的两年回国经历。
自家校门口拍的素材触犯禁忌
眼下,周子杰正在为纪录短片上映做准备。短片由“一场噩梦”的旁白开始;梦中,“如果你不小心说出了国王的名字,你就会从世界上消失”。之后镜头拉回到2022年11月,他就读的南加州大学门前,集会的中国留学生群情激愤,抗议中共严酷的疫情封锁政策,导致新疆乌鲁木齐一居民楼内多人被活活烧死的惨剧。
他两年前制作的一部长片中,也出现过这场抗议。2024年,硕士毕业的他带着音像素材回国,租住在成都。一年后,他拿着粗剪的版本和极少数同行分享,就影片叙事听取意见。没想到,一名前辈举报了他。
2025年8月21日下午,有人敲门。周子杰以为外卖到了。打开门,一下冲进来十几个人,两个人控制他,其他人开始翻箱倒柜,折腾两三个小时,手机、电脑、U盘、各种资料,连同他本人被带到了一处政府办公地。
审讯从下午持续到凌晨3点。除一两名警察,其他人都是便衣。从他后来收到的罚没清单看,来的人应该还有成都市新闻出版局的人。“第一晚,他们态度很凶,各种威胁,说要判三到七年。”周子杰说,连上厕所也有人跟着。
因为紧张,他虽然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也不觉得饿,但老是腹泻,后来才意识到是身心应激反应。
当晚,他们让周子杰回家,第二天再来。国保警告他:“想跑?是最愚蠢的;那是跑不掉的,到处是监控!”他硬盘里的绝大部分素材是爷爷奶奶患病后的生活,“没有跨过红线的是,我还没公开发布(那部纪录片)”。
他出事前,已定好出去拍另一部片,因此只能违约。赔偿金,加上租房违约金、机票、设备等,损失总计约10万元人民币。
他的纪录片未发布,银行账户也看不到“海外赞助”,审讯者后来归还了手机和身份证,但未予定案。“那段时间,我天天做噩梦。”周子杰本来就不胖,经过折腾,人更消瘦了。
最后,当局决定不起诉。“定的罪名是违反广播电视制作法规,没有‘龙标’、没有申请,就拍了一个‘分裂国家’、有严重政治意识形态问题的纪录片。”他说。
当年12月,周子杰拿回了护照,但遭到监视,去外地要打报告,且两年内不准离境。他被告知,一年内会继续受到严密监视。他尽量不外出走动;为降低官方的戒备、让事件尽快“冷却”,他回重庆父母家住,报名参加烹饪学习班,花了七个月拿到了中级厨师证。
他所经历的一切不敢让父母知道,但父母与他大吵几次,觉得花那么多钱培养他留学,他回来后却和职高生一起学做厨师!他们不知儿子在韬光养晦,寻找逃离的机会。

九五后中国独立纪录片导演、南加大硕士毕业生周子杰回国后,被没收的设备清单。(受访者提供)
今年6月,周子杰发现自己没有受到边控,赶紧来到了美国。
国内年轻人普遍陷入失望
周子杰自认不是过激的人,也没有站出来反共,遭到暴力机器的辗压,完全在意料之外。他表示,自己只是碰巧在校门口遇上抗议学生;而学生们关注的事情恰好是他所关注的,引起了他的专业兴趣。为此,他险些被关进监狱。
因制作白纸运动纪录片,周子杰接触到这场运动的很多参与者,其中大部分在中国。他们通过VPN翻墙了解世界。看到众多国家的学生可以自由表达,中国的学生却没有这种权利,他们感到失望。
“挺让人绝望的。”周子杰说,“大多数朋友陷入了政治忧郁……更大的变化,我们觉得在照顾好自己的同时,慢慢等待吧。”
周子杰多年来已注意到,国内一些调查记者遭遇不公正对待,有的流亡海外;一些财经记者的书籍、纪录片遭到封禁。当局的管控让他难以接受:“就算你到了境外,只要家人在国内,它还是可以用非常原始的‘精神连坐’方式去控制你。”
他回忆,中小学的历史课、政治课,内容都是残缺的;“长大补学近代史后,你发现这个政权主要是靠掩盖和欺骗来运行,你会非常失望,有种被骗的感觉”;而审问他的人,一提到白纸运动就声称“境外势力操纵”,一提到藏人维吾尔人就联系到暴力,“因为他们看的内部材料都是这样解释”。
“你爱这片土地上的人,包括家人、朋友,也不会恨那些审你的国保;但你会希望他们有更好的生活,而不是生活在高压环境里。”周子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