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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用我这个反革命去监督那几个反革命?

——谁是“五一六”?

作者:
比如说我是一个领导,要抓贪污分子。假如我的单位里没有贪污,我应该感到很安慰。可是不行,阶级斗争是普遍存在的,你这儿是世外桃源?不可能,所以就抓。抓个百分之一不行,人家都抓百分之二十,你怎么能抓百分之一?结果人数越来越多,而且贪污数目越大,他就越髙兴。五块、十块的不行,几百、几十的不行,怎么也得上万字号。如果还不满意,那就上十万字号、百万字号。其实应该反过来,最好是没有人贪污,没有人是反革命,这样心里才安慰。可是没人贪污,他心里却不高兴,数目越多越高兴,这到底是一种甚么心态?是一种革命的心态,还是反革命的心态呢?怎么能反革命越多,心里就越髙兴呢?

作者:何兆武/中国历史学家、翻译家

我做学生的时候,各个老师教的不一样,各个学校也不同,有很大的自由度。比如中国通史,每个教师都可以按照自己的一套讲,当然国民党也有它意识形态上的标准讲法,既不是唯物史观,也不是唯心史观,叫作“唯生史观”,“生”就是三民主义里的“民生主义”,教育部长陈立夫提倡这个。

陆陆续续,历史所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人戴了各种名目的帽子,都被当作“牛鬼蛇神”关在牛棚里。第一批是“走资派”,党委书记尹达、副所长侯外庐、熊德基先生都在其中,叫作“黑帮”。第二批是揪历史反革命和资产阶级反动权威,基本上凡有高级职称的都是资产阶级反动权威。第三批是“单干户”,我是其中一个。虽然我没参加过历史所的任何组织、任何活动,那也跑不了。

然后就是抓“五一六”反革命阴谋集团,这可比“单干户”的罪过大多了,成了工宣队、军宣队的主要任务,长达四五年之久。斗起来声震屋瓦,大字报铺天盖地,每一张都气势汹汹。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其中有一张写着:“某某某,你赶快投降,否则死路一条!”义正辞严,好像他是主持公道的一样。没想到一个小时后,又有一张大字报贴出来,针对着贴上一份大字报的那个人,说:“某某某,你俩不要演双簧,你这个‘五一六’也跑不了!”搞得我真是目瞪口呆,不知道谁是真、谁是假。

前前后后,历史所不到两百人,抓起的“五一六”得有三分之一强,大部分都是二十几岁刚毕业的大学生。文革开头他们很多是造反派,戴着红袖标也挺神气的,可是后来都成了反革命阴谋集团。

记得有个叫L的青年,工宣队刚刚进驻的时候第一场是“忆苦思甜”,找他去做典型报吿。上去说家里怎么苦怎么苦,一边说一边痛哭流涕,让我们都觉得这个人非常值得同情,不久他做了排长。可是没过几天,第二场开始了,抓“五一六”。连长出来宣布,说L是个“五一六”,这人简直坏透了!我想那时候很多人,包括我在内,一是思想麻木,好坏都无所谓了,另外就是非常奇怪:既然当初树了他做标兵,就表示他是非常好的,为甚么一翻脸又成了反革命?

而且有一点,我到现在都非常不明白。文革一开始,上面先是依靠红卫兵打倒了一批老革命当权派,后来又把那批革命小将全都收拾了,那么政权究竟要靠甚么力量来支持呢?历史所号称“红旗单位”,居然有将近一半的人参加了这个反革命阴谋集团。我们研究室总共十几个人,只有五个不是,这比旧社会国民党来抓共产党的那个百分比还厉害。

在此之前,因为我已经进了牛棚,所以我不是“五一六”,不然也跑不了。最可笑的是,后来人手不够,就让我们这些“老反革命”监督那些“小反革命”,不许他们岀来,让我和王毓铨老先生天天抬一个大筐,给他们送饭去。那时候我们都是集中住宿,晚上不许回家,在几个办公室里打地铺。我们那间比较大,住了四五十人。有一天晚上我从锅炉房劳动回来,发现屋子里其他人都不见了,灯光昏暗,只有三个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不讲话、不学习,也不看书看报,参禅一样瞪眼干坐着,干甚么呢?而且一连一个多月,天天如此,这就非常奇怪了。当然我也不好和他们说话,毕竟我也戴着反革命的帽子,何况一天劳动完了也挺累的。于是我就躺在床上休息,四个人各把一个墙角,一言不发。

过了几天,工宣队郑师傅来视察,在屋里转一个圈,然后把我叫岀来,说:“给你个任务,密切注意这几个‘五一六’的动向,有甚么情况马上汇报。”这下我恍然大悟,原来他们都是“五一六”,赶紧满口答应。可越想越奇怪:我是反革命,怎么用一个反革命监督那几个反革命?其中有两位正是过去批过我的,真可谓天道恢恢,敢情这二位历史学家也是“五一六”?而且,既然让我监视他们,可见他们的罪过比我的还要大。

五代的时候有个人物叫冯道,做了五朝元老,每次改朝换代都有他的官做,自封“长乐老”。文革时候也是,至少每个当权的人都希望做“长乐老”。可问题是局势变化太快,“你方唱罢我登场”。今天你在台上,明天就是阶下囚,今天我是反革命,明天就可以监督你们这些小反革命。包括中央文革在内,有的一两年、两三年、甚至几个月之内就下台了,走马灯一样不停的轮换,这也是文革最令人目瞪口呆的一面了。

1991年7月摄于德国慕尼黑。左一为何兆武,左三为羊涤生

文革很多盖子都没有揭开,“五一六”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现在也弄不清楚。一开头大概是要培养一批革命小将,各个地方的红卫兵都去冲击当权派,几乎所有的领导都成了“走资派”。可是后来不知为甚么,又把这些造反派都给收拾了,包括聂元梓、蒯大富这些有名的红卫兵头领。至此,老干部也打倒了,红卫兵也打倒了。“牛鬼蛇神”三分之一,“五一六”三分之一,前后算下来,历史所竟然有三分之二都是反革命?真正的革命群众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这个数字本身就很滑稽,革命的是少数,反革命成了大多数。如果真正按照民主原则的话,应该是反革命上台才对,政权究竟依靠甚么力量来支持呢?

我的妹夫肖前在人民大学哲学系,70年代末有一次见面,我说:“马列主义是科学,科学允许有误差,比如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但怎么能误差百分之八九十?比如全国五十五万右派,最后只剩下五个,(据中共中央公布的资料,1957、58年共划右派55万人,1978年后“一风吹”(即一笔勾销),只有极少数人未予平反。其中中央级五人,即所谓的“五大右派”,分别为章伯约、罗隆基、彭文应、储安平、陈仁炳。)怎会差这么多?还有那些‘五一六’,加起来总得有好几百万。”他的警惕性很高,非常正经的说:“话不能这么讲。我们是初级阶段,还在摸索,错误是不可避免的……”虽然文革时候把他也整的很惨,但他依然这么认识。

当然,后来这些“五一六”又全不是了,据说根本就没这么一个阴谋集团。不过当初,只要把你揪出来,你就非得承认不可,不承认是没有用的。

历史所资料室有位老太太叫李福曼,她是梁启超的儿媳、梁思永的夫人。她的姑姑李蕙仙嫁给了梁启超,所以她们是姑侄两人嫁给父子俩。1970年下干校的时候,我和李福曼在一个班。那时她已经六十多岁了,行动都不太方便,可还把她下放到干校劳动,我觉得不应该。我比她小十四岁,还能干点体力活,所以常常帮她干,她也对我挺好的。前几年我去看她,她已经九十四岁了,不过记性还好。跟我说:一开始抓“五一六”的时候,一个和她很熟的女同志刘坤一私下里对她讲:“你可千万不能承认自己是‘五一六’啊。”李福曼说:“我当然不承认,我怎么会是‘五一六’呢?”

后来开大会,叫作“动员”,动员那些反革命自己承认。最后工宣队的人宣布,说:“你们这些‘五一六’,还是争取主动的好。现在,就自己站出来!!”当时就有好几个人站起来,她也跟着起来了,等于承认了自己是“五一六”。李福曼跟我说:“我也不知为甚么,听到之后就站了起来。”其实也挺容易理解,他们是来专你政的,说甚么就是甚么,难道你还敢反抗吗?她一个老太太,特别像她那种世家出身的,还去参加反革命阴谋集团?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按理说,历史所几十年,结果培养出一半多的反革命,领导应该负有极大的责任。可是从来也不追问,反倒成了他的政绩,这是很荒唐的。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那些工宣队的人抓的越多越洋洋得意,这一点非常让人难以理解。

比如说我是一个领导,要抓贪污分子。假如我的单位里没有贪污,我应该感到很安慰。可是不行,阶级斗争是普遍存在的,你这儿是世外桃源?不可能,所以就抓。抓个百分之一不行,人家都抓百分之二十,你怎么能抓百分之一?结果人数越来越多,而且贪污数目越大,他就越髙兴。五块、十块的不行,几百、几十的不行,怎么也得上万字号。如果还不满意,那就上十万字号、百万字号。其实应该反过来,最好是没有人贪污,没有人是反革命,这样心里才安慰。可是没人贪污,他心里却不高兴,数目越多越高兴,这到底是一种甚么心态?是一种革命的心态,还是反革命的心态呢?怎么能反革命越多,心里就越髙兴呢?

不坦白从重、坦白从轻,结果那些坦白的人越说越离谱。有个青年叫G,交代说自己炮制了赫鲁晓夫式的秘密报吿,画好了一张中南海的地图,准备挖地道,进中南海施行暴动。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可是工宣队的人认为这个坦白得非常好,树立标兵,把他叫到大会上坦白,号召其他的“五一六”向他学习。这个人也很会表演,一边哭一边说,真不知是一种甚么感情在支配他和他们。到底是一种革命的感情,还是反革命的感情?

如果我是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听了我会很难过的。

阿波罗网责任编辑:李广松

来源:粥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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