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共的反腐风暴中,贪官拥有一个甚至多个情妇,似乎已经成了标配。中纪委的通报通常只留下一句“与他人发生不正当性关系”,这些女人连名字都不会出现。但今天要讲的李薇不同,她被党媒称为“公共情妇”。
“公共情妇”说的是,同一个女人同时周旋于多名高官之间,他们共享的不只是男女关系,还有项目、资金和秘密。公开报道显示,中石化董事长陈同海把李薇介绍给青岛市委书记杜世成,两个省部级高官同时与她保持亲密关系;沿着这条线,又牵出了十几名高官。
2006年,李薇被警方控制。四年后,与她关系密切的男人们被判死缓、无期,她却没有走上法庭,直接恢复自由。
李薇不是明星,也谈不上国色天香。她凭什么让这些掌握权力和资源的男人一次次替她冒险?面临牢狱之灾时,她又拿什么换回了自由?
我重新梳理这起旧案后发现,陈同海和杜世成并不是这张关系网的起点。站在李薇上游、把她交给这些人的,是俞正声。李薇最后没有被起诉,恐怕正与此有关。
两亿到手
2004年6月14日,中石化旗下的上市公司泰山石油,签出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它要卖掉的是泰山房地产有限公司。这个公司的注册资本8065万元,总资产3.48亿元,手里握着青岛的优质土地。泰山石油把其中75%的股权作价1.23亿元,卖给首创投资青岛有限公司;剩下25%,直接无偿送给一家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NC国际。
两家接盘公司表面上一个在青岛,一个在海外,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却是同一个女人:李薇。
先花半分钟认识她。李薇1963年出生在越南,童年随父亲进入云南,后来靠烟草生意起家。到这笔交易发生时,她已经把公司铺到北京、青岛、深圳、香港和海外,生意横跨烟草、石油、地产、广告和证券。两年后被控制时,她名下和关联公司接近20家,关联资产接近百亿元。
45天以后,7月29日,李薇控制的首创青岛,把刚刚买到的75%股权转手卖给青岛黄金海岸大酒店有限公司。卖价3.25亿元。
1.23亿买进,3.25亿卖出。只算两份合同之间的差价,李薇就赚了2.02亿元。至于无偿拿到的另外25%股权,仍留在她控制的离岸公司里,继续分享泰山地产日后的利润。
这笔交易最离谱的地方,还不是她赚得太快。
泰山石油2005年年报显示,卖股权应收的1.23亿元,到第二年年底仍然没有收回来。也就是说,李薇买下这家公司该付的1.23亿元还没付清,已经转手赚走了2亿多元。
这笔几乎没有占用她自己资金的交易,究竟是怎样做成的?
卖方泰山石油受中石化控制。2004年3月,刚刚担任中石化集团总经理一年的陈同海,专门召集泰山石油高层开会,讨论泰山地产重组。《财经》杂志后来采访到的泰山石油人士说,公司退出泰山地产,就是陈同海一手操纵。
接盘方黄金海岸有青岛国资背景,主要负责人杜溪山,则是青岛市委书记杜世成的亲属。2006年12月,杜世成出事后的第八天,杜溪山辞去了在黄金海岸的全部职务。
一个掌握卖方,一个影响买方。陈同海把国企资产放出来,青岛市委书记杜世成这边的人把价格提上去接盘,李薇站在中间,拿走了两个亿,还留下四分之一股权。
这就是李薇和普通高官情妇最不一样的地方。别人等男人送房、送钱,她却让男人手里的国企和地方政府替她挣钱。她最惊人的能力,不在床上,而在这两份相隔45天的股权转让文件里。
可陈同海和杜世成为什么肯在同一笔交易里替她冒险?贪色可以解释一个男人失控,却解释不了央企和青岛国资为什么同时为她放行。要回答这个问题,先看青岛海边两栋本来不能出售的别墅。
别墅主人
2011年1月,《财经》记者走进青岛八大关山海关路1号。
这是一栋建于1933年的法式乡村别墅。穿过临街拱门,里面红瓦黄墙,整栋房子有700多平方米,掩映在浓密的树木后面,从院子里望出去,百米之外就是大海。往东开车五分钟,还有一栋湛山三路2号,主楼加花房近400平方米,草坪大到可以容纳上百人聚会。
两栋别墅属于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青岛直管的疗养用房。按照规定,它们根本不能随便卖。2001年,刚到青岛当市长的杜世成却指示市政府秘书长协调转让这两栋别墅给李薇,定价还要参考1993年的老价格。
八年过去,青岛房价早已不同。市政府内部有人质疑:为什么八年不涨价?文物别墅凭什么出售?负责房产的人找到杜世成汇报,杜世成不见。主管副市长奉命往下压,负责腾房的人动作慢一点,都会被杜世成叫进办公室训斥。
到最后一步,李薇又不肯补办土地出让手续,也不愿缴纳土地出让金。国土局卡住了。
杜世成直接批示:“那就办划拨吧,划拨好啊,没有年限。”
一句话,土地出让变成了行政划拨。2002年最低估价已经达到2470万元的两栋文物别墅,最终只以750万元卖给李薇,还给她办下了产权证。
李薇做大以后,把几个弟弟妹妹都带进了生意。妹妹们帮她在这两栋别墅里张罗酒会、接待客人;需要给官员送钱时,弟弟妹妹还负责准备和打包现金。
陈同海是这里的常客,经常带权贵和商人过来。杜世成也常来,甚至以哮喘为由,把这里当成办公地点。天气好的时候,李薇和妹妹们在草坪上办酒会,客人喝酒、聊天、看海,一笔笔生意就在这种场合里谈下来。
酒会散去,大门关上,这里又成了李薇与陈同海、杜世成幽会的私宅。两个省部级高官先后走进同一座院子,带来的不只是男女之欢,还有央企资产和青岛的土地。
杜世成后来被判无期徒刑。判决书认定,他一共收受626万多元,其中170万元来自李薇。
这170万元分四次送出:30万、20万、20万,最后一次100万。送钱地点不在酒店停车场,也不在办公室,全在这两栋房子里。钱由李薇的弟弟妹妹准备、打包,再交给杜世成。杜世成拿到后,又分四次交给儿子,并明确告诉他:这是李薇送的。
如果只看数字,170万元对一个市委书记不算惊人。可它换回来的东西,至少价值一个亿。
别墅到手后,李薇没有停。2002年过年,杜世成来到湛山三路2号。李薇站在窗前,指着太平角的一块绿地,对他说了五个字:“给我开发吧!”
那块地位于八大关保护区,青岛市人大不同意改成房地产项目。杜世成当场压了回去:“人大也要考虑经济发展,要引进世界五百强,增加青岛市的税收。”
李薇借首创集团的名义包装项目,最后却让土地落到自己控制的毅创房地产名下。没有正常招拍挂,青岛国土部门一次拖着不办,杜世成继续批示:“首创、毅创无所谓,关键是要动起来。”
2003年,李薇拿下太平角61800平方米土地。她没有盖一栋楼,转手卖给首创集团和青岛城建集团,获利8400万元。
杜世成从李薇那里拿到的,是170万元和一段亲密关系。可他为李薇做的,却是压下市人大和国土部门的反对,违规卖出两栋文物房产,批出61800平方米土地,再把一个个政府项目送到她手里。
为了这些钱和一个女人,他赌上的不只是官帽,还可能把自己送进监狱。
杜世成当然贪财,也好色。但如果这就是全部答案,这笔账仍然算不通。李薇究竟还有什么筹码,能让一个市委书记认为,这场冒险值得?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离开青岛,回到李薇最初学会权力交易的地方:云南。
第一把伞
1995年,云南阳宗海上出现了一艘很有名的游船,叫“海王号”。
船的主人徐福英,是云南省长李嘉廷的情妇。“海王号”耗资700万元,其中300万元由李嘉廷动用公款支付。此后,官员、烟草商、地产商和各路大款轮流登船。阳宗海上看起来是喝酒、唱歌、游玩,船舱里交换的却是烟草配额、石油项目和官场关系。
那时的李薇,还只是船上一个不太起眼的帮手。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要从她的早年说起。
进入云南以后,李薇年轻时挤火车、住招待所,靠倒卖烟草做生意。云南烟草利润大,指标和批文却掌握在官员手里。李薇很快明白,只会进货出货,当烟贩子,挣不到真正的大钱。
随后,她与红河州烟草系统一名负责人结婚,经丈夫引见进入当地官场,认识了来自红河的李嘉廷。
她接近李嘉廷的方式很聪明。她没有只盯着省长本人,而是先和李嘉廷的情妇徐福英、儿子李勃打成一片。李嘉廷出现在“海王号”上,李薇就在徐福英身边;李勃要做生意、办身份,李薇也在旁边帮忙。
她在这条线上看到了两个发财方法。
第一个是垄断资源。香港商人杨荣向李嘉廷行贿580万元,经徐福英和李薇等人帮忙,拿到香烟出口配额,又与云南省石油总公司合资销售石油制品,获利近4000万元。李薇亲眼看见,一个省长的批文,可以替商人带来几千万元利润。
第二个是身份。杨荣曾向广东茂名警方捐款50万元,替李嘉廷的儿子李勃办下假户籍;李勃再用新名字取得香港居留身份。内地身份证、香港居留、离岸公司,从此可以连成一条资金通道。几年之后,李薇几乎照着这条路,为自己也办了一套。
2001年,李嘉廷被查。两年后,他因受贿1810多万元被判死缓;李勃和徐福英也先后获刑。“海王号”上的宾客散了,李薇和徐福英一起进入专案组视野。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面对入狱的风险。
可李薇很快脱身。随后,她对身边人总结出一句话:“不能将所有的资源与机会寄托在一个人身上,要组成一个巨大的关系网,伞一样的网。”
这句话改变了她后半生。一个男人权力再大,也可能突然倒台。要保住生意,就必须同时依靠不同地区、不同系统的官员。
李嘉廷案后,公开故事通常这样讲:云南旧关系让李薇进京投靠金人庆,金人庆再把她介绍给俞正声。
可是把几个人的履历摊开,这段关系很可能开始得更早。
谁的女人
沿着杜世成的仕途往上追,会看到一个名字:俞正声。
但把李薇带到俞正声面前的人,是金人庆。
金人庆在云南工作了二十三年,1985年升任云南省副省长。1991年进京后,他仍与云南旧部保持联系。1995年,他出任北京市副市长;1997年5月,又兼任北京市规划建设委员会副主任。
同一年,在青岛任职八年的俞正声也进了北京,出任建设部党组书记、副部长;1998年,正式升任建设部长。一个管北京的规划建设,一个掌握全国建设系统,两人的职务有了直接交集。
金人庆由此成了连接李薇与俞正声的中间人。他在云南经营多年,熟悉李薇的来路;俞正声手里不仅有全国建设系统,还留有在青岛工作八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土地、城市建设和国企项目,都在俞正声的权力范围内。
早期材料还提到,李薇的胃口越来越大,金人庆一个人已经应付不了。在那个权力圈里,把一个有姿色、会办事、还能牵线做生意的女人送到另一名高官身边,也是一份人情。
早在2007年,李薇尚未获释,《财经》的调查也没有发表,自由亚洲电台的一篇评论已经写出这条路线:金人庆把李薇介绍给时任建设部长俞正声,俞正声再把她介绍给青岛旧部杜世成。2008年流出的一篇长文,也重复了这条关系链。
李嘉廷2001年被查后,李薇曾进入专案组视野。《财经》后来披露,她协助调查后避居北京,依靠一名“建设部主要领导”藏进建设系统;同年,又跟随此人去了湖北。
这个人的履历并不难猜:他担任过建设部长,2001年调往湖北,又长期在青岛任职,还是杜世成的老上级。三条履历完全重合,指向的就是俞正声。
因此,李薇到湖北不是一个陌生女人临时登门。最迟在俞正声离开建设部以前,两人已经建立了关系。湖北只是这段关系的延续。
[page]可是2011年,另一套故事突然出现了。
2011年初,李薇未经审判恢复自由。2月,《财经》发表《公共裙带》,用“建设部主要领导”“2001年赴湖北”“杜世成老上级”三条线,把俞正声推到读者面前。湖北三家报纸转载后,很快受到处分。
到了5月,一篇自称来自“长期生活在青岛和北京的干部”的文章出现。文章说,金人庆在一次饭局上把李薇介绍给刚刚主政湖北的俞正声。李薇随后追到湖北,想请俞吃饭,又提出定向拿地、成片开发房地产,结果全部被俞正声拒绝。
这个版本里的俞正声,不但与李薇没有亲密关系,反而成了她唯一攻不下的清官。
一个月后,香港一家亲北京刊物更直接打出标题:《公共情妇李薇新传,为俞正声洗冤正名》。
这篇文章出现得太巧了:李薇刚刚获释,《财经》刚把俞正声点出来,湖北媒体又刚因转载受到处分。它更像一篇事后切割稿,而不是案发时留下的调查材料。
它把责任全部推给金人庆,却又承认了一个关键事实:金人庆确实把李薇带到了俞正声面前。它真正证明的,也只有俞正声没有在湖北给李薇批地。
问题在于,俞正声如果真的厌恶李薇,两人的关系到湖北就应该结束了。
可事情恰恰相反。
《财经》接着写,李薇离开湖北后,“此人”把她介绍给中石化掌门陈同海,又把她托付给分管北京城建的副市长刘志华,让她在首创集团获得一个位置。
刘志华掌握着北京的城市建设,首创集团则是北京市属国企。李薇刚从李嘉廷专案组的视野中脱身,便一步踏进了北京的城建和央企系统。
她准备在北京做项目,却遇到了刘志华自己的情妇王建瑞。
王建瑞长期经营北京城建项目。刘志华后来被认定的近700万元贿款,大部分都由她收取。李薇进入北京,相当于闯进了王建瑞已经占住的地盘。
几年后,刘志华也恰恰栽在了情妇和项目上。2006年,他收回郭文贵的“摩根中心”项目,地块随后被首创竞得。郭文贵随即安排人跟踪刘志华,在香港酒店拍下他与情妇幽会的录像,再通过国安部部长助理马建的渠道送到高层。录像递上去后不久,刘志华被查,后来被判死缓;郭文贵则重新拿回项目,建成了盘古大观。
但在当时,刘志华还大权在握,王建瑞已经牢牢占住了北京城建项目。李薇一时插不进去,于是把目光转向青岛。
俞正声曾任青岛市长、市委书记,杜世成正是他的老部下。李薇前往青岛时,俞正声又嘱咐杜世成,对她“多加关照”。
这句话落到杜世成手里,随后变成了两栋文物房产、61800平方米土地、崂山亮化工程,以及前面那笔45天赚走2亿元的泰山地产交易。
这样回头再看2011年的切割稿,问题就很清楚了:文章可以把俞正声写成不喜欢李薇,他的实际行动却是把李薇先后交给陈同海、刘志华和杜世成。
一次介绍可以算人情,连续多年的安排,就是政治背书。
杜世成之所以愿意为李薇冒险,是因为她不是自己找上门的普通女人,而是老上级俞正声点名关照的人。
那么,俞正声为什么愿意把自己的名字、人脉和老部下一次次交给李薇?是为了钱,还是为了色?
在已经公开的交易中,看不到李薇给俞正声送过大额现金,也看不到俞正声从她的公司直接分走利润。单纯的金钱关系,解释不了俞为什么长期把她介绍给自己的关系人。
既然钱解释不通,男女关系就更能解释俞正声的反常。
李薇当时三十多岁,混血面孔,身材出众,很懂得通过衣着、谈吐以及对男人的迎合进入权力圈。她也早已在云南学会,怎样把男女关系变成长期合作。
2007年,当俞正声的名字第一次被公开拉进这张网时,外界已经追问:他只是认识李薇、替她牵线,还是也在和其他官员“共享”这个女人?这种怀疑早在李薇获释以前就已出现。
本期节目的判断是:俞李关系最迟在2001年已经超出普通交往,而且很可能就是情人关系。最初是男女关系,后来变成互相利用。李薇得到俞正声的政治信用;俞正声得到一个能够替关系网寻找项目、调动资金、联络官商的秘密中间人。
俞正声把李薇介绍给陈同海、刘志华和杜世成时,传递的其实只有一句话:这个女人是我的人。
金人庆是引见人,俞正声则把这段私人关系变成了跨地区、跨系统的权力资源。李嘉廷倒下后,俞把她送入北京;她在北京城建项目上受阻,俞的青岛旧部杜世成接手;地方项目需要央企配合,陈同海又把中石化的资产交出来。
到了陈同海和杜世成手里,李薇已经不只是一个被人照顾的情妇。她能找项目、拉资金、设公司,也能替官员和商人安排见面、输送利益、跨境转账。她成了一个能办事、能挣钱,也能保守秘密的合伙人。
2004年,陈同海和杜世成把各自掌握的资源,同时调向一个巨型项目。李薇的生意也从倒卖一块土地、转手一家公司,升级成了围绕一座千万吨炼油厂造一座城。
千亩油城
青岛大炼油项目,是当时中国第一座一次建设规模达到1000万吨的炼油企业。项目投产后,预计年销售收入超过300亿元。
2001年,中石化、山东省和青岛市签下合作意向书。此后六年,代表中石化谈判的是陈同海,代表青岛谈判的是杜世成。一个手里有央企投资,一个手里有地方土地。李薇站在中间,同时从两边拿资源。
炼油厂要建,专家和职工就要住房。2004年8月31日,杜世成主持青岛市委专题会议,专门研究中石化高层专家、中层专家和普通职工的住宅用地。会议之后,青岛经济开发区、黄岛区和胶南一共拿出1000亩土地。
表面上,这些土地要经过竞标。实际操作中,两家公司负责陪标,李薇控制的华诚石化以3.6亿元拿下1000亩。
杜世成不只开了会,还一次次打电话催办,要求有关部门“抓紧办理、加快推进、做好服务”。黄岛一块22.57万平方米的地,周边村干部说当时市场价每平方米约3000元,华诚石化最后以2633元成交。
拿地之后,李薇又一次不急着付款。案发时,她仍欠1.3亿多元土地出让金和税费。
更离谱的是,土地款还没交清,工程启动的钱已经有人送来了。包括中石化在内的国企和政府部门,提前向华诚石化支付巨额工程款。到2006年底,中石化账面上对华诚石化还有2.88亿元应收款。
这套玩法的顺序完全倒过来了。普通开发商先找钱、再买地、再盖房、最后找客户;李薇先让市委书记准备土地,让别的公司陪标,再让中石化和政府部门提前付款,连未来的买家都安排好了。她自己缺资本,不耽误项目启动;她欠着政府的钱,也不耽误央企继续给钱。
同一年,她还把手伸进北京的加油站。
2004年7月,中石化北京分公司与北京首创石油投资有限公司成立合资公司,注册资本10亿元。中石化拿出北京七个城区的123座加油站,作价7亿元;首创一方拿出3亿元,再建设60座。合起来,是183座北京加油站。
陈同海是协议签署人。项目上报过程中,多份文件上都能看到他写下的“加急”。而首创石油中,首创集团持股80%,李薇控制的深圳方远信通持股20%。财报显示,这家公司2007年总资产3.98亿元,税后利润4109万元。李薇一方的出资一直没有完全到位,却已经坐上了北京183座加油站的股东席位。
她还成立广告公司,独家拿下中石化形象代理和全部加油站广告投放。北京之外,她又在广东、福建等地复制同样的投资。仅这些加油站股权,当时估值就在10亿元以上。
从1000亩住宅用地到183座加油站,李薇已经不再依靠一笔项目佣金发财。只要在央企和地方政府合作的项目中占到股份,她就能长期获得利润。但她还不满足。土地和加油站要等项目落地,股票内幕却能在几天内变成利润。把李薇带进证券市场的人,叫王益。
百个账户
1999年,李薇通过李嘉廷认识了云南老乡王益。王益当时是中国证监会副主席,后来又出任国家开发银行副行长。
李薇结识他之后,开始重仓中石化旗下的上市公司。2002年,中石化调整产业结构;2006年,陈同海又推动大规模卖壳重组。中石化旗下七家A股公司中,有四家准备卖壳,其中包括石炼化和S*ST化二。
对普通投资者来说,公司是否卖壳、卖给谁、何时公布,都要等待公开公告。对李薇来说,等消息公布时,她早已买进。
《财经》调查说,在陈同海帮助下,她调集数亿元资金,分散到上百个账户,提前买进这些股票。为什么要分散到上百个账户?因为资金太集中容易暴露。账户越多,越像市场里的普通买卖,也越方便在消息公布前慢慢进场。
2006年10月,李薇被警方控制。2007年3月,陈同海的问题线索已经报到高层,他却直到6月才辞职,10月才正式被宣布“双规”。在这几个月里,围绕这些股票的利益集团拼命游说,让重组继续往前走。
2月26日,石炼化借壳方案以96%的高票通过;3月13日,化二重组也顺利成行。参与其中的一名市场人士回忆,最危险的时候,有庄家的头发“一晚上白了”。他们知道,只要陈同海提前倒下,重组中止,押进去的钱就可能血本无归。
最后,两个方案都过关。石炼化重组后,股东一度拿到超过13倍的市值回报。李薇虽然提前买进,却因为人已被控制、大量资产遭到扣押,没能把全部利润拿到手。
[page]她在这一局里输的不是判断,而是人先出事了。
杜世成的签字能决定一块地归谁,陈同海的批示能决定一家国企把资产卖给谁。到了证券市场,内部消息又能让李薇在公告之前买进,等股价上涨以后获利。权力不再需要等项目完工才兑现,它可以直接变成股票利润。
李薇还想把另一笔巨额资金搬进内地。那次,她看上的不是股票,而是广州一座被法院查封多年的烂尾楼。她去北京见开发商时,穿着睡袍坐在酒店套房里,开口谈的是80亿元。
法院开门
广州天河北路和体育西路交界处,曾经立着一座著名烂尾楼:中诚广场。
项目1993年开工,双塔高51层,预售楼花一度炒到每平方米3万港元。1996年封顶后,因为债务纠纷突然被法院查封。债权人、购房者、原开发商、接盘公司和广东法院执行系统全缠在一起。谁想买下它,都必须先处理多年的诉讼和法院执行问题。
2006年,原开发商钟华在北京见到李薇。
谈判地点是一间酒店套房。李薇穿着睡袍出来见他,提出高价收购项目,但有一个惊人的条件:钟华还要帮她处理80亿元资金。谈话中,她不断暗示自己在政界的关系,还说自己已经成功“打动黄松有”。
黄松有当时是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分管民商事审判和执行等工作。对一座被法院执行程序锁住的烂尾楼来说,这个名字比80亿元现金更有用。
钟华没敢接。他已经被中诚广场拖了多年,不愿再替李薇承担巨额资金来路的风险。
李薇绕开了他。
2006年5月,中石化出面,以13亿多元买下中诚广场北塔。卖方郭成早在2004年取得相关产权,而他当年支付9.24亿元收购款时,提供担保的正是中石化广东分公司。郭成、另一个接盘人范骏业与陈同海相识,也都是李薇介绍的。李薇没能说服钟华,却换了一批人,解决了法院执行问题,最终让中石化成为这栋烂尾楼的买家。
黄松有后来因受贿被判无期。中诚广场没有写进他的判决,但李薇敢当着开发商的面说自己已经“打动”最高法院副院长,足以说明她的手伸到了什么位置。她不只找市长批地、找央企买单,涉及法院执行的资产,她也敢插手。
李薇为什么要借这栋烂尾楼处理80亿元境外资金?她的公司分布在内地、香港和英属维尔京群岛,钱可以从境外进来,项目收益也可以再出去。要长期调动这些跨境资金,她首先得解决一个问题:她到底是谁。
她的答案,是两套身份。
两套身份
李薇的亲属说,她出生在越南,七岁左右才随父亲进入云南。可她的内地户籍档案却写着:出生地广东惠来,籍贯云南昆明。
一个1970年前后才进入中国的越南女孩,为什么在户籍上变成了广东出生?
1996年12月,33岁的李薇突然在广东惠来落户,并在12月25日拿到深圳身份证。替她办这件事的,是广东省公安厅刑侦局长郑少东。请郑少东出手的,则是一名安全系统高官。
两年后,李薇利用香港回归后的政策窗口,在香港注册东方联合实业有限公司,取得香港居留身份。随后,她又注册豪逸国际。豪逸公司由李薇持有9999股,另一名股东只持1股。青岛两栋文物别墅的产权,后来就登记在这家香港公司名下。
从此,李薇同时拥有内地身份证、香港居留身份、香港公司和离岸公司。她可以在内地拿项目,通过香港公司安排股权交易,再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公司控制资产。泰山地产那25%无偿股权,最终就落在她控制的NC国际名下。
郑少东替她办下的这张身份证,解决了她在内地开公司、持有资产的问题。再配上香港身份和离岸公司,她的内地项目和境外资金才可以相互流动。
更敏感的是,早期报道说,李薇后来经常以“特殊身份”往返内地与港澳。2007年出现的爆料进一步把这名安全系统高官指向时任国家安全部长许永跃:正是他批准李薇以执行“特别任务”的名义往返香港,并取得有关居留安排。
一个普通商人办不到这些。李薇不仅让公安系统改写自己的出生地,还给跨境往来套上“特别任务”的身份。
郑少东后来升任公安部部长助理,2009年被查,因受贿826万多元被判死缓。许永跃则在2007年离开国安部长职位。李薇的身份安排没有出现在他们的公开判决里,但没有这套身份,前面那些香港公司、离岸持股和跨境资金都很难运转。
同样在2007年,一封从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发往华盛顿的机密电报,也写到一名拥有军情身份、周旋于多名中国高官之间的女人。
电报没有写李薇的名字,但里面的陈同海、金人庆、公共情人和军情身份,都与她的经历高度重合。
电报女人
2007年9月20日,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发出一封编号为07SHANGHAI622_a的机密电报。
电报前面谈的是十七大人事,到第14段,标题突然变成了“与敌人共枕”。
消息源告诉美国外交官,财政部长金人庆之所以离职,是因为一名情妇。这名女人由中石化董事长陈同海介绍给金人庆,陈同海自己也和她保持性关系。她还与多名高级官员交往。
接下来一句更惊人:这名女子被介绍给官员时,身份是“中国军事情报部门工作人员”;但调查人员当时怀疑,她实际上替台湾情报部门工作。
先看时间和人物。李薇2006年10月被控制,2007年陈同海和金人庆先后离职,正是调查扩大的阶段。陈同海是李薇最核心的关系人,金人庆也长期出现在她的高官名单中。
再看身份和交往方式。早在维基解密公开这封电报以前,中文报道已经写到李薇借安全系统关系,以特殊身份往返香港。电报里的女人也不是被一个官员私藏,而是由陈同海介绍给另一个部长,与李薇在高官之间被相互介绍的经历完全一致。
但电报里有一处明显对不上:它点名四川省委书记、原农业部长杜青林也与该女子交往;李薇案公开材料里,关系最明确的“杜”却是青岛市委书记杜世成。
我的判断是,电报里的女人大概率就是李薇。“杜青林”这一处错位,更可能是在层层转述中把杜世成说错了。至于“台湾间谍”,更像办案者调查她时形成的怀疑,而不是已经坐实的身份。
可以确定的是,她确实使用过安全系统提供的特殊身份。
这个身份同时服务两边。安全系统可以借李薇接近、观察甚至控制某些官员;李薇则借安全系统的保护进入权贵圈,再用这层身份办户籍、走香港、拿项目、做生意。她不是普通商人,也不像受纪律约束的正规情报人员,更像一名被安全系统利用、又反过来利用安全系统的中间人。
可就在电报发出的前一年,这个身份突然失效了。2006年10月,警方以税务问题控制李薇。陈同海亲自出面干扰调查,仍然没能把她捞出来。
两个月后,杜世成也被带走。李薇苦心经营的关系网开始失灵。
名单开口
2006年12月24日,杜世成被立案审查。
他很快发现,李薇已经不再是自己可以保护的人,而是办案人员手里的突破口。为了争取立功,杜世成举报陈同海。调查线从青岛市委,直接摸到中石化总部。
2007年3月,陈同海的问题线索报到高层。陈同海一边拖延,一边转移财产。从5月中旬到6月20日,他通过北京、天津、深圳等地12个账户,提取、转移并兑换外币超过1.7亿元。6月22日,他以“个人原因”辞职;到10月,才正式传出被“双规”。
陈同海后来被认定受贿1.9573亿元,判处死缓。这个数额当时创下公开处理的贪腐纪录。但法院又认定他构成自首,因为其中多笔巨额受贿,在他主动交代之前,办案机关并没有掌握。
这条链条非常清楚:杜世成先举报陈同海,李薇的供述继续往中石化内部延伸,陈同海再把调查人员尚未掌握的行贿人和资金交出来。三个曾经一起做生意的人,开始靠出卖彼此求生。
也就在这个阶段,外界传出李薇有一本“情色日记”。
这不是近年短视频编出来的桥段。2008年,网络上已经留下题为《她的情色日记记下多少山东帮高官?》的文章。更早出版的《公共情妇》也把李薇和十几名高官、秘密记录联系在一起。
网上后来把它越说越具体:李薇记录了和哪些官员交往,何时见面,谈过什么项目,甚至保留性爱细节,再用这本日记换取自由。
日记究竟是不是一本放在抽屉里的硬皮本子,已经不是关键。李薇手里一定存在一套能起到同样作用的关系记录。
她控制近20家公司,不可能只靠记忆管理。哪家公司替谁持股,哪块土地是谁批的,哪个官员由谁介绍,哪次付款走香港,哪笔资金经过地下钱庄,哪一天在青岛别墅见面,都必然留下合同、公司文件、银行记录、行程和知情人。再加上她自己的供述,这套材料比一本记录床事的日记更致命。
传说中的“十五名高官”,不能只按情人名单来理解。这里面,有人同她上床,有人带她进北京,有人把她介绍给央企董事长,有人批土地,有人办身份,有人提供证券消息,还有人替她处理法院执行问题。“十五名情夫”也许不是一份逐人准确的情人名单,却准确说出了她关系网的规模。十几名官员各自交出一部分权力,李薇再把这些权力用到自己的生意上。
这张网一旦全部进入法庭,影响会远远超过杜世成和陈同海两宗受贿案。
2008年11月,公开报道仍然写得很明确:李薇因涉嫌行贿、受贿和偷税漏税,正在等待山东检方起诉。
外界等着看她走上被告席,也等着看那张起诉书里会写进多少名字。
可这张起诉书,再也没有出现。
起诉消失
从2006年10月被控制,到2010年岁末恢复自由,李薇失去人身自由大约四年。
前两年,她的案子还在按刑事程序往前走。可到了2010年,公众没有等到开庭、判决和追缴清单,只看到她悄然恢复自由。
青岛两栋文物别墅被注销产权,收归国有。她在首创石油持有的20%股权,也被转给首创集团。这块股权背后连接北京183座加油站以及外地同类投资,当时保守估值超过10亿元。
但李薇并没有被清算干净。《财经》调查显示,她的大部分资产得到保全,尤其是内地司法难以触及的境外资产。她被控制的四年里,一些资产还在继续升值。她控制的NC国际仍持有泰山地产25%的股权,在广东、福建也留有实业投资。
这不像法院判罪后依法追缴,更像一次定向结算:最扎眼、最容易收回的内地资产交出来;能够牵出高官的材料说出来;剩下的财富和自由,作为她配合的回报。
为什么不能公开审判?
因为一旦李薇站上法庭,检方就必须说明:她行贿给谁,谁替她办理户籍,谁把她带进北京,谁把她介绍给陈同海和刘志华,谁嘱咐杜世成对她多加关照,谁让中石化转出资产,又是谁让青岛国资接盘。
她的公司资料、口供和资金记录一旦变成公开卷宗,那张已经被拆开的权力网,就会被重新拼接起来。
不审李薇,杜世成案就只是一个青岛市委书记受贿626万元;陈同海案就只是一个央企董事长收受1.9573亿元;王益、黄松有、郑少东也可以各自因为不同罪名落马。
每个人单独调查,每宗案件单独审判,公众就看不到这些案件背后连着同一个女人、同一批项目和同一条资金通道。
李薇不是被证明清白,而是被政治处理后放走。她的问题不是小到不值得审,恰恰是大到不适合公开审。
2011年2月,《财经》发表《公共裙带》,第一次把多宗已经分开处理的案件重新拼成一张网。湖北的《长江日报》《楚天金报》《武汉晚报》整版转载,省委宣传部随即发文,批评三家报纸“导向错误、以讹传讹、顶风违规”,要求深刻检查。
通知还特别指责报道用“春秋笔法”影射仍在任领导干部。宣传部门怕的不是文章写了色情,而是读者会沿着“建设部主要领导”“2001年赴湖北”“杜世成老上级”三条线,把俞正声的名字填进去。
这份处分通知反过来暴露了办案的边界。杜世成和陈同海,可以被拆成两宗个人腐败案;一旦继续追问是谁把李薇送到两人面前,案件就会抵达当时仍在政治局、后来还要进入常委会的俞正声。
杜世成被判无期,陈同海被判死缓,王益、黄松有、郑少东也先后入狱。位于网络中心、亲手送钱、拿地、倒卖国企资产的李薇,却始终没有等来那张已经预告过的起诉书。
李薇未经审判恢复自由,主要不是为了保住李薇,而是为了阻止公开审判把俞正声变成案中人物。她交出了足以处理杜世成、陈同海等人的材料,却把自己与俞正声的关系留在司法程序之外。
她保住了俞正声,也因此保住了自己。
结尾
李薇的故事最容易被讲成“一个女人睡了十五名高官”。这句话足够有传播力,却把权力关系讲反了。
表面上,是几个男人共享一个女人;实际被共享的,是俞正声给李薇做的政治背书,以及她能够带来的项目、资金和秘密。
李薇也不是任人摆布的情妇。她主动经营自己的姿色、人脉和秘密,把陈同海掌握的央企资产、杜世成掌握的土地、刘志华掌握的城建资源,变成自己公司的股份和账户里的钱。她有商业判断,也有极强的行动力,甚至比身边许多官员更清楚怎样把权力换成财富。
李薇最厉害的,不是让多少男人上了她的床,而是让这些男人手里的权力,都上了她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