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20本来是全球主要经济体协调政策。却出现了一个极不寻常的场面,19个成员支持美国提出的主席声明,只有中共投了反对票。图:9月1日,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在参加G20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前向媒体发表讲话
G20本来是全球主要经济体协调政策、寻找共同利益的场所。可最近这次的G20,却出现了一个极不寻常的场面,19个成员支持美国提出的主席声明,只有中共投了反对票。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次分歧并不是发生在某一个具体的双边争端上,而是集中在全球贸易失衡、非市场政策、关键矿产供应链、国际航行安全以及主权债务重组等一系列重大议题上。
换句话说,北京反对的,恰恰是当前西方乃至越来越多国家最关切的几个问题。
这就使“19比1”不再只是一次G20会议上的程序性分歧,而更像是一个政治经济信号,标志着中共与主要发达经济体之间的结构性矛盾,正在从中美矛盾逐渐演变成中共与越来越多经济体的共同矛盾。
而这,恐怕才是这场G20风波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
一、最值得注意的不是“1”而是“19”
过去谈到中美经济冲突,人们很容易把它理解成一场中美之间的双边博弈。
美国指责中共补贴企业、产能过剩、压低成本、倾销出口,中共则指责美国搞保护主义、单边主义和贸易霸凌。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么问题仍然可以被解释为这是两个大国之间的利益冲突。但G20这一次出现的“19比1”,却改变了问题的性质。
美国提出的主席声明涉及全球贸易失衡,并要求各国采取措施,消除加剧失衡的“非市场政策与做法”。对于拥有巨大外部顺差的经济体,声明进一步要求减少压抑国内消费、导致经济增长过度依赖出口的结构性扭曲。
结果,其它19个成员都接受了这套表述,唯独中共拒绝。这意味着,美国所提出的问题,已经不再只是美国的问题。
至少在这场会议上,它成为了19个经济体共同认可的问题。
这无疑令北京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因为国际政治最危险的局面,从来不是一个国家批评你,而是越来越多国家开始使用同一种语言描述你。
当一个国家被越来越多的贸易伙伴同时认为存在结构性问题时,问题就已经从外交争论开始变成国际经济规则问题。
二、顺差正在从优势变成争议
中国长期以来最大的经济优势之一,就是强大的制造业和出口能力。过去,这意味着“中国制造”具有竞争力。但今天,同样的出口能力却正在产生另一种效果。
中国国内消化不了的产能,越来越需要依靠海外市场消化。
房地产低迷、居民消费不足、企业投资意愿下降,使中国经济内部需求不足的问题越来越突出。如果国内消费不能充分吸收生产能力,那么企业就必须寻找海外市场。于是便形成一个循环:国内需求不足导致产能过剩,进而导致企业海外低价倾销,再进一步导致中国贸易顺差扩大,最终导致海外市场承受更大的竞争压力。
从中国自身角度看,这可能是一种出口保增长。但从贸易伙伴角度看,却可能变成另外一个问题:中国的内需不足,为什么要让全世界替你消化产能?
这正是今天美欧越来越强烈的疑问。
所以,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所说的“中国拥有全球最大且不可持续的经常账户顺差”,真正针对的并不仅仅是一个数字,而是一套经济模式。
问题不是中国出口多本身,而是一个拥有巨大制造能力的经济体,如果国内消费不足,却继续依靠国家政策、产业补贴和成本优势扩大生产,再把越来越多的商品推向海外,这种模式究竟能不能长期持续?
这才是矛盾的核心。
三、“非市场政策”为什么成了这次G20最敏感的几个字?
北京最敏感的,恰恰是“非市场政策与做法”。
因为一旦承认这个表述,就意味着承认全球贸易失衡并不只是市场自然运行的结果,其中存在着政策造成的结构性扭曲,直接指向中国经济体制。
过去中共可以说,中国企业具有竞争力,所以能够扩大出口。
但西方现在提出的问题是,这种竞争力有多少来自企业自身效率,又有多少来自政府补贴、低成本融资、产业政策、土地政策以及其它政策性支持?
这两种解释完全不同。
前一种解释意味着中国制造业很强,后一种解释意味着中国制造业的竞争优势部分来自国家干预。一旦国际社会越来越接受后一种解释,那么接下来就不再只是“你卖得便宜”,而会进一步变成你的政策正在改变全球市场竞争规则。
这就是北京为什么对此如此敏感的原因。
四、西方真正警觉的是中共正在从“出口商品”走向“输出产能”
这也是今天中共与西方矛盾进一步升级的重要原因。
过去西方国家大量购买中国商品,双方基本上是互补关系——中国生产,西方消费,中国获得贸易收入,西方获得廉价商品。在这种模式下,即使中国拥有巨额贸易顺差,西方也能够从中获得明显好处。
但是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新能源汽车、电池、太阳能产品、钢铁、化工产品以及越来越多制造业领域,中国企业正在向海外市场大规模倾销。于是西方开始担心,中共输出的已经不仅仅是商品,而是产能。
如果一个产业在中国拥有庞大的生产能力,而国内需求不足,那么企业自然会寻找海外市场,结果就会导致商品出口增加,使得海外企业不得不承受价格压力,当地产业受到冲击,在这种情况下,各国当然就会开始采取关税、反补贴调查、投资审查和贸易保护措施。
换句话讲,如果说“中国制造”过去是全球化的红利,那么现在它越来越被部分国家视为全球化的压力。这就是今天全球贸易摩擦不断增加的深层逻辑。
五、关键矿产问题让“经济问题”变成了“安全问题”
如果说贸易顺差只是经济问题,那么关键矿产则完全不同。
稀土、关键矿产以及相关加工能力,已经不仅仅是普通商品,它们关系到半导体、电动汽车、电池、军工、航空航天、清洁能源、高科技制造。因此,当一个国家拥有全球供应链中的关键节点时,其它国家自然会产生一个如果这些资源被政治化怎么办的问题。美欧对中共关键矿产出口政策的担忧,本质上就是这个问题。
一旦贸易伙伴相信某个国家可以把供应链优势转化为政治压力,那么原本的经济依赖就会被重新定义为战略风险。这也是为什么美国、日本和欧洲近年来越来越强调供应链多元化、供应链韧性以及“去风险”。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西方可以轻易摆脱中国。恰恰相反,正因为摆脱不了,所以才更加担心依赖。
六、霍尔木兹海峡甚至牵出了台海和南海
这一次G20还有一个非常值得玩味的细节:声明涉及能源供应和全球航道安全,并强调霍尔木兹海峡等重要航道应该保持自由、安全和可预测的航行。
按常理说,这是一项非常普遍的国际贸易原则。可是,北京依然反对。
原因之一,据报导,是北京担心这种有关航行自由的原则未来可能被援引到台湾海峡和南海。
这实际上暴露出了一个非常深刻的矛盾:中共希望维护全球贸易体系,却越来越不愿接受某些可能约束自身区域战略行为的国际原则。
问题也就在这里产生了。
全球化要求的是航道开放、贸易自由、规则稳定,而大国战略则往往强调主权、安全、战略空间。当这两套逻辑发生冲突的时候,北京显然更倾向于后者。
但问题是,世界其它国家也会因此产生疑问,如果国际规则对中共有利,中共支持规则;如果某项规则未来可能约束中共,中共就反对,那么这种规则体系还能维持吗?
这也是“19比1”背后的另一层含义。
七、中共在国际债务问题上的立场也越来越受到关注
G20主席声明涉及主权债务重组,中共同样反对。这一点也非常值得注意。
中共已经成为许多发展中国家的重要官方债权人。过去十多年,中共通过“一带一路”等项目向大量发展中国家提供融资。
这使中共在全球债务体系中的角色发生了巨大变化,中国已经不再只是全球制造业大国,也成为了全球重要债权国。而债权国越重要,国际社会对其债务重组方式的关注就越高。
因此,当中共反对要求债权人公平分担债务重组责任的相关措辞时,其它国家自然会更加关注中共究竟希望建立什么样的全球债务规则?
这又把中共与西方之间的矛盾,从贸易领域延伸到了国际金融治理。
八、“19比1”意味着西方开始形成共同的问题意识
这次G20最值得关注的,并不是北京又一次和美国发生了争执,而是美国提出的问题,正在获得越来越多国家的认同。过去,中共面对美国压力,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战略空间,就是把中美矛盾描述成美国单方面遏制中共。但如果未来欧盟、日本、韩国、印度以及其它经济体都开始提出类似问题,那么这个叙事就越来越难成立。
因为这时候已经不是美国要遏制中共,而变成越来越多国家都希望改变与中共打交道的方式。换句话说,中共正在成为西方主要经济体越来越集中的共同问题。如果一个国家被越来越多贸易伙伴认为存在共同的结构性问题,那么针对它的政策就可能逐渐制度化。
关税是一项政策,反补贴调查是一项政策,供应链多元化是一项政策,关键矿产替代是一项政策,投资审查是一项政策,
金融制裁也是一项政策。当这些政策逐渐叠加起来,最后形成的就不再是一场贸易战,而是一种系统性的经济风险隔离。
北京可以拒绝签署,北京可以阻止G20形成一致通过的联合公报,但北京无法阻止其它19个成员形成共同立场。
这两者是完全不同的。
前者意味着北京仍然拥有程序性影响力,后者则意味着北京可能正在失去更重要的东西——国际规则制定中的共识基础,而这恰恰是一个大国最需要警惕的变化。
对于中共而言,真正的危险不是被西方经济体孤立,而是它们开始联合起来改变规则。
中共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恐怕已经不是美国会不会继续加关税,也不是欧洲会不会继续限制某一种中国商品。真正的问题是,世界主要经济体是否正在逐渐形成一种新的共识——中共现有的经济模式已经不能继续以过去的方式运行。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未来的压力就不会来自某一个国家。
它可能同时来自美国的关税,欧洲的贸易壁垒,日本的供应链重组,印度的产业保护,以及越来越多国家对中共资本、商品和战略资源的重新审视。
而如果贝森特所说的“数天、数周乃至数月”真的意味着一系列针对全球经济失衡的新措施陆续出台,那么这次G20的“19比1”,很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这才是“19比1”背后真正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