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资置换民企背后的政经权力重组
曾被视为“最强增长引擎”的中国房地产行业,在2026年迎来了最彻底的行政性窒息。随着恒大集团创办人许家印被判处无期徒刑,民营地产狂飙的黄金时代宣告终结。中共再次出台新一轮房地产政策,推动现房销售、延长房贷期限等政策企图救市。
受访学者表示,这场危机并非单纯的企业贪婪,而是一套由土地财政、银行信贷、预售资金与居民储蓄共同搭起的“高杠杆增长机器”,在人口与城镇化接近触顶后,遭到中共当局“运动式去杠杆”强行切断所引爆的系统性崩解。“要理解它的崩解死亡,就必须理解制度是如何先制造了这张资产负债表,随后又惩罚了这张资产负债表。”
本系列报导分为三篇,分别从中国房地产如何沦为债务泥潭?民营房企时代如何走向终结?中产阶级如何套上债务缰绳?三个维度解密中国房地产的终局与政经代价。
国资挤压下市场清洗:“碧万恒融”跌出十强
房地产曾是过去二十年中国民营资本最活跃、产出富豪最多的领域,如今其所有制结构转变之剧烈,令人瞩目。对比相隔七年的两份房企十强销售榜单,行业大洗牌的轨迹清晰可见。
根据克而瑞研究中心(CRIC)发布的2019年销售榜单,当年前10名中民企占5席:碧桂园(第1,销售7715亿元)、恒大(第3,6010亿元),接着有融创中国、新城控股与世茂。
然而,到了2026年1至7月,中国指数研究院最新榜单显示,前10名中民企仅剩杭州的滨江集团(第9)一家。其余9席全由国资背景与央企彻底置换,包括保利发展(第1,1500亿元)、中海地产、华润置地、招商蛇口、绿城中国、建发房产、中国金茂、越秀地产及万科。
昔日民营四巨头“碧万恒融”,除万科划归深圳国资控制外,其余皆因债务危机跌出前十强。
以碧桂园为例,其违约过程有着清晰的时间轴。据澎湃新闻报导,2023年8月7日,碧桂园两档合计约2250万美元的美元债票息到期未付,进入30天宽限期。随后,董事会主席杨惠妍与总裁莫斌于8月11日联合发布公开信,承认“2023年上半年预计出现较大亏损”,并坦言“对市场下行深度、烈度估计不足”。
当月,碧桂园权益销售额仅121亿元,年减59%,这成为其从2019年销售榜首走向债务危机、最终跌出2026年十强的关键起点。
融创中国孙宏斌也面临同样的困境。《21世纪经济报道》报导,香港法院于2025年1月10日受理中国信达公司提出对融创的清盘呈请,其间涉及3000万美元本金及利息,并订于3月19日进行首次聆讯。融创当日股价重挫25.7%,市值仅剩约120亿港元。
这是融创在2023年底甫完成900亿元境内外债务重组后的“二次危机”,表明即便完成重组,民营房企仍难逃清盘风险。
资深媒体人李庭仟(Mike Li)对此概括:“6年的时间,把民营企业基本上都踢出去了。”
党权全面凌驾经济:习以“国家中心主义”压制市场化
李庭仟进一步推测,这场地产版图的重塑,背后隐含着中共深层的政治与决策权移转逻辑。
2016年7月4日,习近平在全国国有企业改革座谈会上明确提出,国有企业“必须理直气壮做强做优做大”。2017年中共十九大报告,此表述微调为“推动国有资本做强做优做大”。
在李庭仟看来,这项微调意味着政策适用范围由具体的国企公司,扩展到了资本可流动的任何领域。房地产作为当时体量最大、民营资本最活跃的行业,自然成为政策转向的关键样本,本质上是以国家中心主义吞噬民营活力、实现资源绝对集权的政经图谋。
与此同时,中南海内部的经济决策权也发生结构性位移。英国学术期刊《中国季刊》2025年3月刊发表的论文指出,经分析证实,习近平任内经济决策权已由国务院系统向党中央转移。
该论文具体引证了2016年全国国企改革座谈会,指出当时决策层的表态,与国务院总理李克强一贯主张的市场化改革方向出现分歧。
美国智库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研究报告也提供佐证,指出由习近平亲自主持的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会议召开频繁,被形容为“影子国务院”。而2018年将“中央财经领导小组”改组为“中央财经委员会”,则是经济决策权向党中央集中的制度性标志。
李庭仟分析,这代表了中南海内部“两条路线的经济斗争”:一是“李克强路线”(克强经济学),偏向市场化取向与简政放权,主张“市场决定资源配置、政府负责监管和社会保障”;二是“习近平路线”,倾向于“国家先决定产业方向,市场和资本作为实现国家目标的工具”,强调顶层设计主导资源配置,致力于做强国有经济。
随着决策权全面向党中央集中,2018年3月修宪取消国家主席任期限制,确保了“国家中心主义”路线的长期政策延续性,而李克强路线的市场化思维则被彻底边缘化。
民企政治顺从?以“整顿资本”为名的权力收编
在此大变局中,不只是涉及民营房企,民营企业家群体的政治角色与个人命运也发生深刻改变,公开资料记录了他们在政治压力下寻求顺从的轨迹。
2015年8月27日,中国头部企业阿里巴巴主要创始人马云,率阿里巴巴合伙人团队到延安杨家岭参观学习。2018年6月初,腾讯马化腾与京东刘强东身穿红军军装,共同访问延安革命圣地。2019年,全国工商联(ACFIC)正式在延安设立“全国民营经济人士理想信念教育基地”,建制化地培训了逾10万人次的民营企业学员。
至2025年2月17日,习近平主持召开民营企业座谈会,马云、马化腾等人受邀出席,向外界展示其绝对的政治顺从。
对此,李庭仟将民营企业家的宿命概括为:“要嘛就是锒铛入狱,要嘛就是倒向中共。”
美国经济学者黄大卫(Davy J. Wong)则提供了深层的政治经济学解析。他指出,现行方针是防止“资本无序扩张”,其底层逻辑在于:“资本可以存在、可以盈利,但不能拥有独立于党和国家战略的方向,更不能形成自主的经济权力和规则制定能力。”
民营房企之所以首当其冲成为此波政治整顿对象,黄大卫分析指出两大原因:一是民营开发商的钜额财富并非源于技术创新,而是高度依赖国有土地、国有信贷及地方关系,在中共高层看来,这份财富本质上是国家给予舞台下的产物。
二是房地产行业集中了土地、金融、地方官员与私人财富的紧密结合,极易形成独立的地方资本网络和社会影响力,对中央集权构成潜在威胁。
社会权力重组:削弱民营开发商 强化国企
黄大卫分析,真正触碰红线的不是“有钱”本身,而是企业家是否开始利用财富形成独立判断、公共声望和挑战国家监管规则的能力。这场变革本质上是以“防止资本无序扩张”为名,实施对民营企业家政治顺从的强权驯服。正如黄大卫所言:“资本可以富,但不能强;企业家可以经营,但不能指点国家如何制定规则。”
马云的遭遇便是“挑战监管规则”的典型例证。2020年10月24日,马云在上海外滩金融峰会公开批评中国金融监管带有“当铺思维”,并直言“好的创新不怕监管,但是怕昨天的监管”。随后,中国人民银行、银保监会、证监会、国家外汇管理局四大监管机构于11月2日同步约谈马云等蚂蚁集团高层。
该集团原订于11月5日上市、募资规模达345亿美元(A股认购资金达19.1兆元人民币)的沪港两地上市案,于11月3日被双方交易所同步宣布暂缓。此后,马云淡出公众视野。
相较之下,前北京华远集团董事长任志强的案例更为严峻。任志强曾是上市公司最高薪主管,微博粉丝一度接近3700万,并于2020年2月发表文章,将处理疫情初期言论管控下的当局,比喻为“坚持继续当皇帝的、被剥光衣服的小丑”。
任志强的政治挑衅随即招致体制的严厉惩罚。他于同年3月12日失联,7月23日被开除党籍,9月22日北京第二中级法院一审以贪污、受贿、挪用公款等数罪判处有期徒刑18年,罚金420万元。任志强当庭表示服从判决、不上诉。
黄大卫直言,这场变革“既是一场经济结构调整,也是一场社会权力重组”。它削弱了民营开发商、地方资本网络和富裕企业家的独立影响力,却大幅强化了中央政府、国有银行和国有资本对全国资源分配的绝对控制,而代价则是整个实体经济活力的丧失。